距离九月十五号开庭,越来越近了。
压在心头整整一年的那块巨石,终于快要落地。可越是临近,那些被我死死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恨意与后怕,越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喘不过气。
这些日子,我表面上平静如常,该吃饭吃饭,该看孩子看孩子,该准备材料准备材料。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深夜,我是怎样睁着眼睛到天亮,怎样把被子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的父亲,身体常年孱弱,一直在老家长期养病,经不起任何操劳、任何刺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所有的牵挂,全部压在母亲一个人肩上。可即便她自己的担子已经重得直不起腰,她依旧日日牵挂着远在北京、孤身一人对抗官司、对抗烂婚姻、对抗烂人的我。
她知道我这段婚姻输得有多狼狈。
她知道我当初一腔孤勇,揣着两千块钱闯北京,掏尽嫁妆、倾尽所有、赌上青春,只为了和那个男人安一个家。
她知道我生产时大出血,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点把命丢在手术台上。
她知道我产后最虚弱、最需要人疼的日子,身边没有丈夫的陪伴,只有娘家人守着。
她更知道,到了最后,那个我曾经掏心掏肺对待的男人,颠倒黑白,把婚姻破碎的全部罪责,蛮横无理地甩到了她的头上。
可现实,恰恰和他说的完全相反。
我的母亲,恰恰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看见我离婚的人。
从前她待他,是真心实意的好。处处体谅,处处包容,处处盼着我们小家庭和和美美。每次我和他闹矛盾,母亲从来都是劝我:"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多忍忍,多磨合,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他一句坏话,从来没有挑拨过我们的关系,更没有撺掇过我分财产、闹离婚。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我能好好过日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善良、隐忍、一心盼着我们好的母亲,却成了他泄愤的靶子。
他手里存着我母亲的微信。
只要我和他母亲发生争执,不论起因是什么,不论谁对谁错,在他的认知里,他这一方就是受了委屈、吃了亏。他不会去问事情的来龙去脉,不会去想谁是谁非,更不会念及我母亲从前对他的半分好。
他的怒火,不会停留在婆媳矛盾本身,不会停留在夫妻之间。
他会直接越过我,找到我的母亲,当着她的面,发送大段大段的辱骂。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骂到最后,他甚至直接诅咒我母亲去死。
那些恶毒的、肮脏的、字字剜心的话,是他直接发给我母亲本人的。
作为女儿,我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一个从来没有对不起他、甚至一直劝我好好跟他过日子的老人,平白无故遭受这样的恶意攻击。我的心,像被一把烧红的烙铁,一遍一遍地烫,痛得我浑身发抖,痛得我连呼吸都觉得是奢侈。
我无数次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坏到这种地步?
后来我想明白了。
走到今天这一步,究其根本,是我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我再拿不出更多的钱去帮扶他,我的嫁妆、我的积蓄,早已在这段婚姻里被掏空。我也已经拼着性命,为他生下了儿子,完成了他传宗接代的心愿。
当我再也不能给他带来利益,当我身上最后一滴可以被榨取的价值都被他吸干之后,我过往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好,便被他一笔勾销,干干净净。
他心底比谁都清楚,这段婚姻的溃烂,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是他婚内精神越界。对单位的女同事,产生了明显超出普通同事的爱慕与关注——把游戏昵称改成对方的微信名字,把微信备注改成"缪斯",那个代表着灵感与女神的词,还偷偷摸摸地存下了对方的身份证号码。这些行为,每一样都突破了已婚男人的底线,亲手撕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信任。
是他产后冷漠缺位。国家明文规定的陪产假,是给每一个产妇最后的温柔和保障。可他手握这份假期,却一天都没有为我动用过。我生完孩子大出血,身体垮到极点,住在月子中心整整一个月,他只有每天下班之后,匆匆过来看一眼,坐不了多久就走。他从来没有为我请过一天假,没有为我停下过一天。
是他自私双标、精于算计。孩子出生以后,养育和医疗的开销大幅增加,他不体恤我身体的重创,不感激我拿命换来的孩子,反而开始处处苛责我、算计我。恨我花的钱和他不一样,恨我付出的时间不如他多,恨我在婆媳矛盾里没有一味忍让。
是他不分是非、偏袒家人。但凡我和他母亲有一点分歧,他便主观认定自己这一方吃了亏,继而一次又一次地找到我的母亲,辱骂她、诅咒她。
可他从不自省,从不认错。
为了开脱自己,为了在法庭上博取同情,为了颠倒黑白,他无视我母亲往日全部的善意,把所有的戾气和怨恨,尽数撒向一个无辜的、从未伤害过他的老人。
那些冰冷肮脏的文字,每一次在我脑海里回想,都让我浑身发冷,心底发寒。
我倾尽真心爱过的人,我全力扶持过的人,我拿命为他生过孩子的人,最后却用最恶毒的诅咒,对准了我的至亲,我的软肋,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光。
这些极致的恶意,我从来不敢全盘告诉父母。
我怕体弱的父亲动气伤身,怕他本就不好的身体再出什么意外。我怕善良的母亲彻夜心碎,怕她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我。
我独自藏下所有的黑暗、所有的诋毁、所有的恶毒,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风雨。我在他们面前,永远装作没事,永远说"我能处理好",永远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可母女连心。
我藏得住情绪,藏不住眼底的疲惫和憔悴。我扛得住折磨,瞒不过母亲的牵挂和心疼。
她在家,日日为我上火揪心,夜夜为我垂泪难眠。
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我在北京受的苦,想着我被人欺负,想着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打官司,眼泪就止不住地流,流到枕头湿透,流到天亮。
长久的焦虑和心疼,硬生生把她的一双眼睛熬得高高肿起,通红发胀,布满了红血丝。那双原本温柔安稳的眼睛里,盛满了替我受过的委屈,替我担惊受怕的煎熬,和一个母亲对女儿最深沉、最无力的疼惜。
万般放心不下,她细细安顿好老家养病的父亲,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妥帖了所有的家事。她放下生活了几十年的故土,抛下熟悉安稳的旧日子,义无反顾,千里奔赴北京。
只为了来到我身边。
为我撑腰,陪我渡难,替我扛住那些我一个人扛了太久的风雨。
推开门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多年硬撑的铠甲,瞬间轰然碎裂。
我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我没事"的伪装,在看见她那双肿得通红的眼睛的一瞬间,全部崩塌。
我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浑身发抖。
我真的太委屈了。
也真的,太后怕了。
我常常在深夜惊醒,不敢回想这几年的绝境。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如果,如果我不是天性倔强、骨子里够坚强;如果我不是求生欲极强,拼了命也想要活下去、想要护住我的孩子;如果我不是手握谋生的本领,有独立立足的能力,不用依附任何人苟活——
那这几年,我是不是早就被他的冷漠、他的算计、他的偏执、他的恶毒,彻底摧毁、彻底拖垮了?
是不是,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段婚姻,从来不是什么磨合不顺,不是什么性格不合。
它是一场,慢慢吞噬我的劫难。
他一点点消磨我的爱意,碾碎我的期待,打压我的底气,消耗我的身心。用冷暴力,用双标苛责,用反复的辱骂和诅咒,用颠倒黑白的污蔑,一点点,把我逼至绝境。
我见过最黑暗的人性。
我熬过最无人问津的低谷。
无数个崩溃窒息的瞬间,我咬碎了牙,把眼泪咽进肚子里,独自一个人自愈。我靠着一股不想输、不想倒下、不想被烂人毁掉一生的执念,硬生生,撑了下来。
当初,我明知他精神越界,明知婚姻的裂痕已经难以弥补,可我还是抱着最后一丝期许,赌上了自己的身体和余生,想用孩子,挽回这段破败的感情。
可我九死一生生下孩子,换来的,不是珍惜,不是担当,不是一个丈夫该有的疼惜和陪伴。
换来的,是他彻骨的冷漠,和无尽的算计。
法定陪产假,是国家留给每一个产妇最后的温柔,可他全程缺席。我月子里最虚弱、最需要陪伴和宽慰的日子,他仅有下班匆匆一瞥,从未为我停下片刻,从未为我请假半日。
我不缺衣食照料,娘家始终护我周全。
可我永远缺的,是那份丈夫本该给予的偏爱和疼惜。是我拿命换来孩子之后,一个拥抱,一句"辛苦了",几天安安静静的陪伴。
这份遗憾,深深扎根在心底,成了我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委屈。
孩子降生后的琐碎开销、养育压力,成了他怨恨我的理由。他事事双标,处处计较,苛责我的花销,挑剔我的付出,不容许我有半分情绪,不许我有半句反驳。
日积月累的消耗,让我彻底心死。
我决然抽身,选择自保。
决定离婚,完完全全是我看透一切之后,自我救赎的选择。不是任何人的挑唆,不是任何人的撺掇,是我自己,在无数个深夜的痛哭和清醒之后,做出的决定。
可即便我体面止损,只想两清,他依旧不肯放过我。
明明我母亲一心盼着我们和好,待他宽厚和善,他却颠倒黑白,把全部过错推到她身上。只因我失去了利用价值,哪怕我为他生育了子嗣,也挡不住他一次又一次,对我母亲恶语相向,诅咒她去死。
无数个深夜,我都在庆幸。
庆幸我够坚韧,庆幸我不肯认命,庆幸我有立身之本,有养活自己和孩子的能力。
不然,在这场满目疮痍的婚姻里,在他极致的自私与恶意里,我真的,会被彻底害死。
一路走来,我不求圆满,不求和解,不求原谅。
熬过所有撕心裂肺的委屈,挺过所有无人救赎的黑暗,历经风雨劫数,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只剩简单两个字:
活着。
好好活着,平安活着,带着我的孩子,守着我的母亲,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活着。
如今,母亲跨越山河而来。
她那双哭肿的眼睛,是我绝境里最温暖的救赎,是我往后余生最安稳的底气。
她轻轻抱着我,声音沙哑,却字字笃定:
"家里都安顿好了,你爸有我照管。开庭妈陪着你。以后孩子,妈帮你养。所有的风雨,我们一起扛。你再也不用,一个人硬撑了。"
所有的惶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后怕,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处。
我静静等待九月十五号的开庭。
满心期待,这场劫难,彻底落幕。
过往皆为序章,所有黑暗终将翻篇。往后无烂人纠缠,无恶意缠身。我只守至亲,护幼子,向阳而生,安稳度日。
余生只求,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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