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子,如今是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的煎熬。
离婚官司迟迟悬而未定,像一柄钝刀日日悬在头顶,不斩下来,却夜夜凌迟我的心神。我日日矛盾、日日拉扯,心里分裂成两种极致的期盼与恐惧。
我盼着快点开庭,盼这场无尽的内耗彻底落幕,盼这段孽缘终于画上句点,盼我不必再日日悬心、夜夜难眠,盼我能从这长达数年的精神囚笼里彻底解脱。
可我又极致害怕开庭。
我怕判决的结果依旧偏向恶人,怕我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最后落得我无力守护的结局。
我反反复复在心底推演往后的人生,悲哀地发现:我输赢皆是苦途,进退全无生路。
若是我拼尽一切,侥幸挣到了孩子的抚养权,我的日子依旧不会轻松半分。
我本就因前置胎盘早产、生产大出血一千毫升,脏腑亏虚、气血掏空,落下一身终身难愈的产后病根。常年肝郁失眠、体虚乏力、情绪郁结,早已耗损大半生机。
可我若要护住我的孩子,就要每月硬生生承担八千的保姆开支。
我要一边撑着残破的身体站讲台谋生,一边独自扛下育儿所有琐碎、孩子体弱多病的牵挂、生活所有压力。无人搭手,无人分担,无人体恤我的辛苦与病痛。
最残忍的是,就算我赢了孩子、赢了抚养权,我也彻底甩不掉前夫的纠缠。
秦章从来不会反思、不会愧疚、不会退场。他会借着探视孩子的名义,一次次闯入我的生活,持续骚扰、持续拉扯、持续制造矛盾。我斩断了婚姻,却斩不断他往后余生对我的消耗。
赢了,是终身负重、永无宁日的疲惫。
可若是我输了抚养权,便是剜心之痛。
我闯过生死鬼门关换来的骨肉,会日日在他家长大,被洗脑、被抹黑、被灌输我的不堪。我会余生岁岁年年,骨肉相隔、思念无解、愧疚终生,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慢慢与我离心。
输了,是一辈子愈合不了的内伤。
官司未落,前路迷雾重重,我被困在中间,度日如年,熬得身心俱疲。
连日压在心底的焦虑太重、太沉,我今日实在撑不住了,只想寻一点点甜,安抚一下快要崩碎的自己。
只是一支小小的雪糕,只是普通人随手就能买到的简单快乐。
可于身处低谷的我而言,连这点微小的期许,都格外艰难。
我在冰柜前翻来翻去,找了很久,遍寻不到我爱吃的那一款。心底先悄悄落了一层失望,连一点甜意,都不愿顺顺利利落在我身上。最后麻烦店长帮忙翻找许久,才终于拿到那支心心念念的雪糕。
我刚松了一口气,指尖触到冰凉的甜,以为终于可以慰藉片刻委屈。
猝不及防,一阵滚烫的灼痛狠狠落在我的胳膊上。
店长嘴里叼着的烟头,无意蹭过我的皮肤。
明火烫在皮肉上的痛感尖锐又直白,火辣辣的灼烧感瞬间炸开,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
我猛地后退,手里的雪糕寒凉依旧,胳膊的皮肉却烫得发疼。
一寒一热,一甜一痛,讽刺得让人鼻尖发酸。
我只是想治愈自己片刻,可命运连这点温柔都不肯给我,反倒再添一道新伤。
烫伤的痛感一直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我压着翻涌的情绪,忍着隐痛,硬撑着去上晚上五点到七点的课。
两个小时的晚课,我站在讲台之上,人前依旧平静克制,可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动作,胳膊的烫伤都隐隐刺痛。心底的委屈、惶恐、疲惫层层堆叠,压得我喘不过气。别人上课是寻常工作,我每一分钟都是咬牙硬撑。
七点下课,恰逢城市最拥挤的晚高峰。
人海汹涌、车潮涌动,整个地铁站挤满疲惫又匆忙的陌生人。人声嘈杂、空气浑浊,密密麻麻的人群将我裹挟其中,推搡拥挤,无处可躲。脆弱的情绪在拥挤人潮里被无限放大,我像一粒无根的尘埃,孤零零飘在喧闹人间。
好不容易挤上地铁,我本想着终于可以安稳返程,稍稍平复心绪。
可列车驶入漆黑隧道的瞬间,骤然一顿,猛地停了下来。
车厢瞬间安静,又瞬间骚动。
没有及时的广播解释,没有明确的故障说明。列车就那样停滞在幽暗封闭的隧道里,一动不动。
整整五分钟。
那短短的五分钟,漫长得像熬过一整个荒芜四季。
密闭狭小的空间里,一股刺鼻、呛人的烧焦味道慢慢蔓延、弥散,死死裹住整节车厢。像是电线灼烧、橡胶燃尽的异味,沉闷又压抑,钻入鼻腔,堵在胸口,让人窒息发慌。
那一刻,我心底积攒所有的情绪彻底崩盘。
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我。
我从前不怕累、不怕苦、不怕争吵拉扯、不怕人心险恶。
可大出血从鬼门关走一遭之后,我变得极度惜命、极度怕死。
我太清楚生命有多脆弱,太清楚意外从不会提前打招呼。
隧道漆黑、列车停滞、异味刺鼻,那一刻无数最坏的画面疯狂钻进我的脑海。
我怕线路起火,怕隧道出事,怕突发意外,怕我就这么悄无声息栽在这场无妄之灾里。
我真的、真的死不起。
我这条命,是当年一千cc大出血硬生生抢回来的,是我半条命换来的残生。
我熬过月子凌迟、熬过婚姻十年算计、熬过无数个崩溃失眠的夜晚、熬过精神层层凌迟。
我好不容易挣脱孽缘、决心自救、拼命离婚、拼命想要护住我的孩子、拼命想要好好活一次。
我还有未结的官司,还有未护住的孩子,还有没熬出来的余生。
如果我此刻出事、意外离世,
所有作恶的人全部安然无恙,继续安稳度日。
秦章依旧自在生活,毫无愧疚、毫无代价。
前婆婆依旧安享日子,从未为欺凌我的半生付出半分代价。
而我呢?
我十年青春、百万付出、半生健康、九死一生的生产劫难,全部付诸东流。
最可悲的是,我的孩子会彻底被他们洗脑,遗忘拼了命生下他、护着他的亲生母亲。
我所有的苦、所有的抗争、所有的隐忍与破碎,全部白费。
我死死攥着早已融化大半的雪糕,手心冰凉,心脏却狂跳不止,浑身发虚发冷。
那一刻我终于懂了:
我不是胆小,不是脆弱。
我只是太不容易了,我苦得太久、熬得太痛,我好不容易活下来,我再也输不起、死不起了。
漫长又恐慌的五分钟过后,地铁终于嗡的一声,缓缓重新启动。
隧道的风灌进来,刺鼻焦味仍未散尽,悬着的心慢慢落地,可劫后余生的委屈,彻底淹没了我。
为什么?
为什么世人的人生平顺安稳,想吃的甜随手可得,归途平安顺遂,日子平淡轻松。
唯独我。
身处低谷,步步坎坷。
想求一口甜,偏偏换来皮肉烫伤。
想求一段安稳归途,偏偏遭遇故障停滞、异味惊魂。
想求一点岁月安稳,偏偏官司悬顶、前路未卜、终生负重。
一桩桩细碎厄运,层层叠叠,日日累加,磨碎我的情绪,耗空我的气血。
我坐在晃动的地铁车厢里,看着窗外倒退的漆黑隧道,心底荒芜一片。
这场命运的煎熬,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我拼尽全力自救,可生活依旧处处为难我。
我只想好好活着,护住我的孩子,渡完我的余生。
可就连这么简单的心愿,都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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