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头细数所有恩怨情仇,我才骇然发现,我后来数年的痛苦、对峙、撕裂与崩塌,早在孕期最不起眼的一桩小事里,就已经被注定。
一切恩怨的源头,荒唐、可笑、又刺骨冰冷——仅仅只是一把香菜。
秦英迷信老一辈的孕期偏方,固执认定孕妇绝对不能吃香菜,一口都不可以。那天晚饭桌上,孕期胃口常年寡淡,我难得想吃一点香菜提味,伸手夹起往嘴里送。秦英瞧见,立刻出声厉声制止,语气强硬,反复叮嘱我不许入口。
孕期激素翻涌,情绪本就敏感脆弱,长久积压的烦闷一时没有压住,我忍不住和她争辩几句。我只是轻声解释少量食用并无大碍,算不上什么危及胎儿的大事。可在秦英眼里,这就是我公然顶撞长辈,不肯顺从她的安排。
争执慢慢升温,气氛僵持不下。她情绪陡然激动,身子一弯,做出要向我下跪的姿态。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轰然空白。我满心恐慌,害怕一旦她下跪,旁人知晓后,所有过错都会扣在我的头上,落下欺负婆婆、目无尊长的骂名。来不及仔细权衡利弊,我下意识跟着屈膝跪下,只想赶紧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我天真以为,我的退让、屈膝,能够化解矛盾,息事宁人。
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跪,没有换来半分体谅与和解,反倒在秦英心底埋下根深蒂固的仇怨。她选择性遗忘争吵的起因,心里只死死刻下一件事:我敢反驳她、敢同她顶嘴。自那日之后,她暗自记恨在心,默默等候伺机报复的时机。
从始至终,秦英从来没有为我、为这个家牺牲过半分自己。
她一直做着保洁的工作,极其看重这份收入,无论我孕期多少次身体不适、腹痛假性宫缩、出现早产预兆,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哪怕我多次浑身难受、卧床虚弱,明确显现出胎相不稳的迹象,她依旧雷打不动按时上班、照常外出,半点不肯为我停工片刻。
在她眼里,她的工作、她的自由、她的体面,永远比身怀六甲、胎相不稳的我重要百倍。
也正因如此,我大出血早产那天,家里空无一人。
那天家里安安静静,秦章外出工作,秦英照常上班挣钱,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个身怀早产隐患、无人照看的孕妇。
毫无预兆之下,剧烈的腹痛猛地席卷全身,下腹一阵阵撕裂似的抽痛。没过多久,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不断往下流淌,低头一看,大片刺目的血色迅速浸透衣物,蔓延开来。
早产大出血。
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眩晕感如同滔天潮水反复冲刷大脑,视线一阵阵发黑、发白、模糊重影。我的意识开始飘忽、涣散,整个人像不断下沉,坠入冰冷窒息的深海。我清楚知道情况危急,我和腹中孩子随时都会没命,我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不能晕、不能倒下。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指尖都在颤抖,一点点艰难挪到沙发边,浑身脱力发软,几乎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身子。耳边嗡嗡轰鸣,世界变得昏沉恍惚,力气以极快的速度从四肢百骸抽离。好几次眼前彻底漆黑,身体一软,险些直接失去意识、彻底栽倒在地。
我凭着仅剩的一丝求生执念,指尖哆嗦着摸出手机。视线糊得根本看不清屏幕,数字在眼前晃动重叠,我迷迷糊糊、半昏半醒,凭着本能摸索、点击,艰难按下120。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口齿都开始不清,脑子昏沉得无法组织完整句子,只能挣扎着、用气音艰难报出地址,反复呢喃自己早产大出血、快要撑不住了。
每多说一个字,都耗尽我全身仅存的力气。我死死攥着手机,心底只有极致的恐慌与绝望,我怕自己下一秒彻底昏迷,再也醒不过来,怕肚子里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独自等待救护车的那几分钟,漫长、冰冷、绝望,像熬了整整一个世纪。鲜血不停流淌,腹部剧痛不止,我孤零零瘫坐在地上,无人搀扶、无人安慰、无人焦急。
生死关头,我举目无亲,唯有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濒死的恐惧。
救护车抵达后,我被紧急送往医院。急诊医生检查完毕,立刻告知我情况凶险:孩子孕周偏小,贸然早产风险极大,存活率低,并发症极多,建议尽量保胎、在腹中再多保几天,争取打促肺针,让胎儿肺部发育成熟,再择机生产。
得知孩子安危悬于一线,秦章匆匆赶来。
这是他整个孕期唯一贴身陪伴我的日子。可我后来才彻底看清,他守在病床前,从来不是心疼九死一生、大出血濒死的我,仅仅只是牵挂肚子里尚未落地的孩子。这份短暂的温柔与陪护,从头到尾,只为孩子,与我无关。
那几天的保胎时光,是我这辈子最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的疼痛。
为了促胎肺成熟,我必须连续打促肺针。药物本身刺激性极强,针剂推入身体的那一刻,不是普通的皮肉刺痛,是一种钻骨、灼烧、撕裂般的钝痛。针头扎进腹部侧边,药液缓慢推进,每一寸流淌过的肌理,都像被烈火炙烤、被钝刀反复研磨。
一针下去,酸痛、胀痛、灼痛、刺痛层层叠加,死死盘踞在小腹和腰侧。针打完之后,痛感不会消散,反而持续蔓延、下沉、扎根,整夜不散。
我本就大出血体虚、腹痛不止,身体早已濒临透支,还要硬生生承受这频繁的促肺针痛感。每一次扎针,我都浑身紧绷、冷汗直流,牙齿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不敢动、不敢挣扎,生怕情绪波动、身体晃动影响腹中孩子。
一次次针扎,一次次酷刑般的折磨。
夜里躺在床上,我辗转难眠,五脏六腑像被狠狠搅碎,腰腹酸胀得几乎断裂。浑身湿透的冷汗浸透被褥,虚弱和剧痛双重碾压着我。我拼尽全力护住孩子、咬牙硬撑求生,病床边的秦章满心都是胎儿的发育情况,从未真正过问我彻夜不休、濒临崩溃的剧痛。
熬过几天炼狱般的保胎治疗,胎儿肺部勉强发育成熟,可最终还是没能完全稳住,早产依旧无可避免。
我被推进手术室,经历九死一生的剖腹产,硬生生闯过大出血的鬼门关,勉强捡回一条性命。浑身刀口撕裂,气血亏空殆尽,整个人虚弱得只剩一口气。
可一切温情转瞬即逝。
孩子顺利降生的那一刻,秦章为孩子而生的短暂陪护,彻底戛然而止。保胎时唯一的守候,不过是昙花一现,生产结束、孩子平安落地,他便彻底卸下责任,再也没有半分耐心,不愿多停留一秒照料伤痕累累、死里逃生的我。
我本以为从鬼门关走一遭归来,熬过保胎酷刑、熬过大出血濒死、熬过早产凶险,能够换来片刻体恤与善待。殊不知,秦英积压已久的怨恨、蓄谋已久的折辱,才刚刚拉开序幕。
生产仅仅第五天,我虚弱地躺在床上,腹部刀口撕裂一般持续作痛,浑身酸软无力,轻轻翻身都要耗尽全部力气。产后身心双重煎熬,伤口未愈、气血虚空,我忍不住随口提起,秦章没有申请陪产假,产后最艰难、最需要人陪护的这段日子,他整日在外奔波、全程缺席,从未好好陪我一刻。
我不过是产后脆弱,吐露心底积攒的无尽委屈。
可秦英第一时间站出来极力维护她的儿子,句句为秦章辩解,处处偏袒包庇。身心俱疲的我忍不住同她争辩几句。
就是这短短几句争执,彻底引燃她压抑许久的滔天怒火。
她全然不顾我刚刚经历大型手术,不顾我大出血九死一生,不顾产后大忌动气、身体濒临崩塌,一路追着我冲进卧室,站在床边高声痛骂,言语刻薄、阴毒、刺耳。
月子第五天,本该安心静养、补血疗伤、保命恢复的日子,硬生生被她变成蓄谋已久的月子立威、秋后算账。
她从不愧疚自己孕期不管不顾、照常上班,任由我独自在家凶险早产、濒临死亡。她从不记得我独自打120、独自大出血濒死、独自熬过保胎酷刑。
她心里牢牢记住的,依旧是当初那一把香菜的争执、那场我被迫低头的下跪。她把所有的不顺、所有的执念、所有无处宣泄的恶意,全部算在我头上。
这远远没有结束。私下辱骂依旧无法消解她心中的怨怼,她还在短视频平台无数次收藏、转发充满恶意的视频,视频文案字字针对儿媳,大肆宣扬儿媳妇猪狗不如、儿媳亏欠婆家。
我不知道她是刻意做给我看、故意刺痛我,还是日复一日自我洗脑、积攒恨意。可每一次我无意间刷到,都有一股刺骨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终于彻底清醒:
从那一把香菜的争执开始,她就已经把我当成毕生仇敌。
她自私冷漠,从不会为家庭、为我半分退让,坚守自己的工作高于一切,哪怕我胎相不稳、命悬一线,她依旧我行我素。
往后她所有的发疯、所有的报复、所有的月子立威,从来不是因为她牺牲了什么,仅仅是因为她记恨我、看不顺我,早早就在等一个可以肆意欺负我、折辱我的时机。
而秦章,从头到尾只有孩子能牵动他的心神。对我,他只有冷漠与漠视。保胎时短暂的陪护是为了骨肉,孩子出生后,我所有的痛苦、虚弱、委屈,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他默许母亲在我最虚弱、最狼狈、最需要被呵护的月子里,肆意折辱、践踏、伤害我。
一场香菜口角,一次委屈屈膝,一场无人问津的独自大出血濒死,数日酷刑般的保胎针痛,一段功利冰冷的短暂陪护,再到暗无天日的月子折辱。
桩桩件件,层层叠叠,终究酿成了我这辈子,再也无法和解、无法原谅、无法抹平的血海月子深仇。
也是从这段地狱般的时光开始,我对秦章、对婆家、对这段婚姻,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丝眷恋、最后一丝期待,彻底寸寸消亡,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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