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光格外短暂,朝雾沉沉,暮雪欲来。
修塘开渠的日子,枯燥且辛苦。
村民久饿体虚,力气微薄,进度缓慢。挖土、筑堤、夯实塘基、疏通渠沟,每一步都需实打实耗费体力。
沈薇从不坐享其成。
她身量纤细,却从不懈怠。白日与众人一同劳作,指导众人把控塘堤坡度、沟渠深浅。她知土质疏松易塌,便教众人分层夯实、草木固堤;知高低落差关键,便逐一校准渠线,避免积水淤堵。
通俗白话,拆解高深水利道理,人人听得懂、学得会。
陆景渊不多言语,却处处补全疏漏。
村民不懂稳固工艺,草草挖凿、敷衍了事,他便默默返工修正;有人偷懒懈怠、偷减工序,旁人不敢规劝,他一句沉静提点,便无人敢违逆;乡邻争执地界、推诿劳力,他三言两语理清权责、安抚人心。
他护的从不是沈薇一人,是这一盘散沙的村落,是这一线来之不易的生机。
白日田埂并肩,尘土沾衣,与泥土,共生。
夜里寒风吹雪,漏屋微凉。
劳作整日的村民早早歇息,村落归于寂静。唯有两间小屋,夜夜亮着微光。
一间是沈薇的破屋,一间是陆景渊的宅院。
几日后的夜里,陆景渊携一卷旧册,踏雪来访。
木门被轻轻叩响,风雪随隙而入,带起一室微凉。
“沈姑娘。”
他立于灯下,青衣染雪,身姿挺拔,褪去了白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沈薇正就着灯火,在树皮残纸上描摹农具改良图样。闻言抬眸,微微颔首:“陆公子请进。”
屋内简陋破败,四壁萧然,唯有一角整齐码放着晒干的草药、分类装好的野生种子、记录农事的残纸。清贫至此,却干净规整,井然有序。
陆景渊目光淡淡扫过,心底微动。
乱世女子,多是随波逐流、软弱依附。唯独她,绝境立身、条理分明、心有丘壑。
他将手中泛黄的古农书置于破旧木桌之上:“家中旧藏《四时农谱》《浙西土经》,记载本地水土旧例、古法耕作。姑娘新法新奇,或可与古法互补,规避水土不合之弊。”
这是他最大的诚意与认可。
士族藏书,从不轻易示人。
沈薇眼底微暖,没有推辞,坦然道谢: “多谢公子。我新法源于水土根本,却不熟悉宋时本地农俗旧例,有此书参照,可少走许多弯路,少误一季收成。”
二人对坐灯下,豆火摇曳。
没有儿女情长的试探,只有乱世求生的相知。
陆景渊逐字为她解读古籍,分辨浙西各季土性、旱涝规律、旧时灾荒应对之法。他熟读官府文书,更一一告知如今赋税细则、徭役规矩、官吏苛索手段,教她如何规避祸端、护住村民微薄收成。
乱世种地,不止抗天灾,更要避人祸。
这是沈薇欠缺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生存智慧。
而沈薇,为他拆解现代农学的底层逻辑。
何为土壤板结、何为地力透支、何为微生物腐熟、何为水土微循环。她不用后世术语,只以田土、草木、雨水为喻,讲透养地、蓄水、育种、轮作的根本道理。
陆景渊听得极静,眸底渐渐泛起惊艳。
她的新法从不是旁门左道,是一套完整、严谨、远超当世认知的济世农道。
一夜灯下对谈,胜过十年苦读。
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女子,绝非乡野异类,是怀大才、存大善、担大义之人。
灯火将尽,夜色深沉。
沈薇抬眸,看向眼前沉静温润的男子,轻声道:“乱世之中,人力微薄。我懂种地养土,却不懂人心世故、官府规矩。若无公子相助,新法难行,民心难聚。”
陆景渊垂眸,目光落在灯下她沾着薄茧、满是伤痕的手上,声音低沉笃定。
“姑娘以一身微末之力,救一村绝境生民。陆某归隐乡野,本欲不问世事。如今看来,乱世无独善其身之理。”
“往后,农事姑娘做主,俗世纷扰、官府风波、乡邻纠葛,我来挡。”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自此,二人正式结盟。
不求相知相许,不求风月情长。
只求乱世并肩,种地救民,护一方烟火,存一线生机。
知己之情,战友之谊,缄于心,藏于骨,不宣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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