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恢复了之前的喧闹,但"恢复了"这个词可能用得不准确。实际上它更像是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瞎眼老妇重新开始往嘴里塞东西,啃手指的孩童重新把指头含进牙缝间,碗筷碰撞声、呢喃低语声、断断续续的笑声全部回到了原位,像是刚才那一段琴音暂停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唯独白衣女子不见了。她坐过的琴凳还在原位放着,但凳子腿下多了一堆碎木屑和银色的残弦线,没有人去清理,也没有人在意。
周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拎着一把铜壶,正在往一摞茶杯里倒茶。
茶壶距离茶盏两尺开外倾倒开水,从壶嘴流出来的时候竟然稳稳地倒满而不溢出。这绝技可是一流的好。
茶汤带着樱红,像稀释过的血水。
他嘴上挂着笑:"客官逛完了?后院风大,别受凉。"
我依然没理他,直接走到瞎眼老妇面前蹲下来。
她嘴里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嘴里发出黏稠的咀嚼声,听上去像在嚼一团泡烂的纸。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团黑色东西在她嘴里反复被嚼碎又团起来,始终没有被咽下去。
我从袖中抽出哀鸣弦,弦丝上的裂纹已经完全愈合了,通体银白,在光泽里泛起淡金色暗纹。
我把弦丝贴近老妇的脸颊。
她突然就不动了。嘴里的咀嚼停了,腮帮子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塌下去,那团黑色东西从嘴角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那是一枚干瘪的果子,像核桃一样,只有拇指大小,表皮皱成一团,带着黑褐色的斑。
果子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但老妇的眼窝里开始渗出粘液。
像唾液又像泪水一样的粘液,从她眼窝边缘溢出来,顺着凹陷的颧骨往下淌。
那些粘液流过她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时,会带走她皮肤的颜色。
原本蜡黄的老妇面皮,被粘液冲刷过的地方变成了灰白,像石灰淌过。
粘液滴在桌面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水洼表面起涟漪水泡,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浮出来。
我大概想明白了。
她的生命循环是"吃→流→再生"。
嘴里那团果子永远咽不下去,嚼碎了会重新回到嘴里继续嚼;眼窝里渗出的液体落到桌面上,会重新变成那团果子被塞回嘴里。
她不是"客人",她是一个无法终止的闭环。
而其他"客人"至少有终局。比如那些被我白天改变命运的人,在这个副本里出现、进食、然后消失。
我进客栈时看到的是他们"正在消失"的瞬间,被定格了。只有老妇,她永远在循环,永远不知道结束。
她甚至没有"消失"这个概念。
我站起来时伸了伸懒腰,转头看向柜台。周掌柜把铜壶放下了,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嘴角的上扬的弧度比刚才还要大些,暗红色的肉丝还嵌在牙缝间,像一条被拉开到极限的弦。
"客官,"他对我说,"您别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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