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办走后，院中潮气未散，但那股陈腐的闷味淡了些。
陈忠望着紧闭的门，又看看蹲在菜畦边的陈挽星，低声道：“小姐，那刘书办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咱们若真拿不出银子……”
“银子不急。”陈挽星指尖点在胡萝卜苗旁的一块豆渣灰上，灰是温的，底下土气已顺，“他今日来，要的不是现银，是‘底数’。知道我们有数，他便有了回话的凭据。”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陈怀琛，未着甲，只一身靛蓝布衫，肩上搭着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步履带风，却无往日粗粝之气。
“九丫头。”他将口袋放下，墩出一声闷响。袋口松开，露出的不是粮，而是几块灰白夹杂土黄的石块，以及一束根系扭曲、表皮泛着诡异紫红脉络的植物根茎。
“校场后废窑里刨出来的。”陈怀琛语气平静，“前几日塌了一角，兄弟们清理时发现这堆石头，摸着像硝，但味不对。这草根，看着像甘草，可从未见过这等紫红色脉络。”
陈挽星眸光微凝。她捻起一块灰白石，指甲刮下少许粉末，置于舌尖轻尝——咸涩带苦，是卤碱，生于阴湿废窑，多伴硝石而生。再看那根茎，折断处渗出黏涎，气味虽具甘草之甘，却混有一股卤水浸渍后的朽味。
“非甘草。”她开口，声音冷澈，“此为商陆之根，遭卤水浸透，药性已悖。若混入药库充甘草，非但不能益气，反损心脉。这灰白石，是卤碱，遇酸则沸，遇紫苏汁则变靛蓝。”
陈怀琛沉默片刻，道：“军中伤药近来屡不见效，莫非与此有关？”
“七成相关。”陈挽星起身，走向墙边那丛紫苏，摘下一片叶背深紫的叶片，在石臼里捣出汁液。她将紫苏汁淋在卤碱石上，灰白石面顿时泛起一层均匀的靛蓝色。
“此谓‘验卤’。古法以此辨卤碱与石膏。”她指着变色之处，“刘书办今日探口风，未必只为捐输。废窑距校场不过百步，若府库药石也出自此类伪物，军中伤病难愈，便是必然。”
陈怀琛看向那靛蓝色的石块，眼神沉了下去：“那刘书办怕是知情。”
“他未必知情，但必有所觉。”陈挽星将变色石块用布包好，“府库亏空，以劣充好，是常例。废窑偏僻，堆些杂物，无人深究。但连日阴雨，地气上返，伪物外露，他便坐不住了。今日来，一是看我们是否察觉废窑之事，二是看我们有无‘验真’之法。”
“那咱咋办？呈报府尊？”陈怀琛问。
“不急。”陈挽星摇头，“此刻呈报，我们是‘发现者’，也是‘利益相关者’。府库为自保，反咬我们栽赃，百口莫辩。需等‘风’起——等府库自己‘病’到瞒不住时，再递上验法，方为‘协查’。”
她将包好的石块递还给陈怀琛：“你寻个稳妥人手，将此物与验卤之法，抄录一份，于今夜子时，置于刘书办私邸后墙根。不署名，只写‘废窑有卤，验之以苏’。让他知道，我们不仅看得见，还有法子收拾。至于那堆伪物，不必理会，他自会去‘清理’。”
陈怀琛接过布包，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递刀，却不露刃。他若想保乌纱，就得自己动手‘清理’，还得记着我们这份情。”
“正是。”陈挽星又指向菜畦中新生的胡萝卜苗，“础已润，需待其坚。我们只需把根基夯牢——把验法备好，把嘴闭严，把院墙守稳。刘书办是风，废窑是引，我们只管固本，风自会按我们的路子吹。”
陈忠在旁听得心惊，却见陈挽星神色如常，只俯身往胡萝卜苗根部又培了一层干燥的豆渣灰。那幼苗在灰层中愈发挺直，三片真叶在晚风中纹丝不动。
“《食笺》十六味，名为‘固’。察微知伪，是为眼；递法不名，是为度；固本强基，是为根。眼明，度守，根深，则础石虽潮，不可移也。”
暮色四合，灶膛里的火光重新亮起，映着那点新芽，也映着陈家这口看似清贫、实则已在无声中筑牢的灶台。院外，隐约传来府差巡夜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潮气将散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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