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陈太傅练完五禽戏，一身筋骨舒展，却无睡意。
他未回房，径直往后院食斋去。天光未亮，檐下残灯如豆。
食斋内已有动静。陈挽星立在灶前，手持长勺，缓搅砂锅。锅内碧粳粥正沸，米香混着水汽，在昏暗里洇开一层薄雾。她背影单薄，却站得如松。
陈太傅在门边立了片刻，才跨进去。
陈挽星未回头，勺速未变，只低声道：“父亲。”
“嗯。”陈太傅应了一声，未在椅上坐，而是挨着灶膛蹲下，伸出布满薄茧的手，就着余温烤了烤。昨夜那碗苏桂饮的效力还在，肩后旧伤处的滞涩感淡了些。
灶膛里，柴火烧得正透，橘红火舌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这火，”陈太傅开口，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稳。”
两个字，平平淡淡，听不出褒贬。
陈挽星勺停一瞬，又继续搅动。“火稳，粥才稠。火急，米就焦。”
她答得也淡，像在说粥，又像在说别的。
陈太傅没接话。他看着那簇火，火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也映着鬓边难以遮掩的霜白。这把火，熬着粥，也熬着这个家。外头看着，陈家是书香门第，是太傅门庭；可这灶膛里的柴，却一日比一日难添。
“柴不够了。”他忽然道。
这话没头没尾。陈挽星却听懂了。不是灶下无柴，是这家里里外外，能撑场面的“硬柴”越来越少。朝堂风雨欲来，几个儿子的前程未卜，俸禄拮据，连侯夫人那边都隐隐有轻视之意。
“余灰未冷，”陈挽星将粥盛入白瓷碗，递过去，“还能煨。”
她指的是灶膛里那层暗红的余烬。看似熄了，实则藏着热量，覆一层薄灰，能保半日温热。添一把细薪，便能复燃。
陈太傅接过碗，粥温烫手。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米油厚重，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路坠到胃里，再蔓到四肢百骸。
他没说话，慢慢喝着。食斋里只有嚼粥声，和灶火偶尔爆出的轻响。
一碗见底，他将碗搁在灶沿。
“尚可。”他起身，掸了掸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住，背对着她，留下三个字：
“这火，不错。”
说完，人已消失在晨色里。
陈挽星立在灶前，看着那簇火渐渐转弱，最后缩成一点暗红。她未立刻添柴，只将那层余灰轻轻拢了拢，盖住火种。
良久，她低声道：“《食笺》第十味，名为‘继’。薪尽火传，食养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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