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挽星便醒了。
腹中隐隐的坠胀感提醒着她月事已至,但这并未让她迟缓。她以绢布束紧腰腹,外层裹上那件厚实的靛青围裙,将一身寒气隔绝在外。
厨房的灶火还未熄尽,昨夜那锅“三宝汤”的余温尚存。她添了把柴,将昨日剩下的汤料热透,先给还在酣睡的三哥送去一小盅保温,这才转身出了后门。
陈府后街的早市刚开,雾气蒙蒙。
她未去那热闹的肉铺,也未去那喧嚣的布庄,只径直走向街角一位卖山货的老妪。老妪摊前的簸箕里,晒着些零碎的药材:陈皮、茯苓,还有几把颜色晦暗的干橘子皮。
“姑娘来了。”老妪认得她,声音沙哑,“今日的陈皮晒得干,药性足。”
“嗯。”陈挽星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陈皮,对着微光细看。橘皮表面有细密的油室,对着光看呈半透明状,这才是年份够的“广陈皮”。她又抓起一把茯苓,质地坚实,断面细腻,无朽木杂质。
“这陈皮怎么卖?”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十文钱一两。”老妪伸出一个手掌。
陈挽星没还价,只道:“我要半斤。再搭你那篮子最干的橘子皮,五文钱。”
老妪笑了,麻利地称重包扎。这陈家九姑娘买东西,从来不多话,但眼力极毒,次货一概不要。
付了铜钱,陈挽星拎着包好的药材往回走。路过一家卖蜜饯的小铺时,她顿了顿脚。铺主正打着哈欠摆货,见到她,连忙招呼:“九姑娘,新制的甘草梅饼,润喉生津,来一斤?”
“要二两甘草,不要梅饼。”陈挽星道,“若是昨日的老甘草,便不要了。”
铺主一愣,随即讪讪收起梅饼,转身去柜底翻出个陶罐,倒出些色泽深沉的甘草片。“姑娘好眼力,这是前日刚到的西甘草,味厚气浓。”
陈挽星接过甘草,放在鼻尖轻嗅,一股甘润的香气沁人心脾,确是好货。她付了钱,将甘草与陈皮包在一起。
回到食斋,她将陈皮、茯苓、甘草一一倒在竹匾上,置于通风处晾着。自己则坐在小凳上,拿起那把晒干的橘子皮,用银质小剪刀,一点点剪去蒂头和粗硬的经络,只留下最柔软、药性最温和的橘白部分。
这是《食笺》里的又一则方子,唤作“醒脾散”。
昨夜三哥喝了苏桂饮,寒气稍散,但陈挽星知道,他常年行伍,饮食不定,脾胃早已虚弱。那三宝汤虽补,但若脾胃不醒,再好的汤水也不过是浊腻之物,难以运化。这醒脾散,便是以陈皮理气,茯苓渗湿,甘草和中,再以橘白醒脾开胃。
“吱呀——”
食斋的门被推开,三哥陈怀琛倚在门框上,脸色比昨日红润了些,只是眼底还带着几分慵懒。“九丫头,天还没亮透就折腾?哥昨夜睡得挺香,这会儿正饿着呢。”
“饿了就对了。”陈挽星头也不抬,剪刀仍在手中翻飞,“脾胃醒了,自然知饿。若是昏睡不饥,那才是病入膏肓。”
她指了指灶上温着的砂锅,“三宝汤在锅里,自己盛。”
陈怀琛嘿嘿一笑,也不客气,转身盛了满满一碗。汤色乳白,香气扑鼻,他几口喝完,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连带着后背那处旧痕的酸胀感都减轻了不少。
“这汤管用。”他摸着肚子,看着陈挽星专注剪橘皮的侧影,“不过,你这一大早出去,是去买这些破橘子皮?”
“这不是破皮,是药。”陈挽星终于抬起头,将剪好的橘白倒入研钵,“陈皮理气,橘白醒脾。你常年在外,饥饱无常,脾胃早已疲敝。若不先醒脾,再好的补药也是负担。”
她拿起药杵,开始细细研磨那些橘白。一下,又一下,动作平稳而有力。
“醒脾散,需得研成细粉,混在三宝汤里,或是做成丸剂,方能徐徐图之。这活儿急不得,得磨到你醒来这会儿,才算有了三分火候。”
陈怀琛看着那不断被研磨的橘白,又看看妹妹沉静的侧脸,心头那股暖意更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身刀伤箭疤,似乎都在这细碎的研磨声里,一点点被抚平了。
“成,哥不打扰你研磨了。”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住,回头道,“那……今日的汤,哥还第一个喝?”
“嗯。”陈挽星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未停,“不仅第一个喝,还得喝完最后一滴。”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研钵里细白的粉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陈挽星知道,这便是她要的“实务”。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医术,只是用一味味寻常的药材,一点点唤醒这家人沉睡的生机。
《食笺》第八味,名为“醒”。
以食为引,醒脾,亦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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