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挽星没有急着去户部,也没有去寻三哥陈怀琛。
她坐在食斋里,用一把极小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薄荷叶的边缘。薄荷是清晨采的,沾着露水,辛辣里带着一丝凉意。
老管家在门外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九姑娘,三少爷刚才……把李主事骂了一顿,还说要卸人家的腿。李主事吓得告病回家了,但这事儿,怕是没完。户部那帮老狐狸,正等着抓咱们的把柄呢。”
陈挽星头也没抬,银刀划过薄荷叶的脉络,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李主事贪墨军饷,是他的腿该卸,还是他的账不平?”她问。
“账……自然是账不平。可咱们没有证据,光靠三少爷的拳头,那是莽夫行径,落人口实。”
“账不平,是因为有人在数字里掺了沙子。”陈挽星将削好的薄荷叶丢进一只白瓷碗里,倒入刚烧开的山泉水。
薄荷叶在热水中翻滚,原本蜷缩的叶片瞬间舒展开来,绿色的汁液渗透出来,整碗水变成了一种极清透的淡碧色。一股清凉辛辣的气息,瞬间冲淡了食斋里原本的暖香。
“管家爷爷,”陈挽星端起那只碗,指尖触碰到微烫的瓷壁,“李主事贪墨,是因为他心火旺,肝火燥,想用银子来压。可他忘了,银子这东西,沾了血,是会烫手的。”
她走出食斋,没有去前厅,而是直接去了陈怀琛所在的演武场。
陈怀琛正赤着上身,对着一个草靶子疯狂泄愤,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往下淌,每一拳都带着风声。见到陈挽星过来,他喘着粗气停下,眼神里带着未散的戾气。
“九丫头,哥刚才没忍住……那老匹夫,居然说阵亡的兄弟是逃兵!哥恨不得一拳打死他!”
“三哥,”陈挽星将手中的薄荷水递过去,“先喝了它。”
陈怀琛接过碗,一饮而尽。那水初入口是滚烫的,紧接着便是薄荷炸裂般的冰凉,冰火两重天,激得他一个哆嗦,胸口的烦闷竟奇异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水……”
“薄荷清火,也清脑。”陈挽星淡淡道,“三哥,拳头能打坏人,但打不赢天下的坏人。李主事是个贪官,但他背后,是一张网。你卸了他一条腿,这张网只会缠得更紧,甚至会把‘殴官’的罪名扣在陈家头上。”
陈怀琛拳头握紧,指节发白:“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抚恤银子……”
“当然不算。”陈挽星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陈怀琛,“这是我从《食笺》里翻出来的一个方子,叫‘明矾水显影法’。当年祖母曾用此法,验过被药水浸泡过的账本。”
陈怀琛展开纸张,上面画着简单的图示和几行娟秀的小楷:取明矾少许,溶入水中,以毛笔蘸取,涂抹于账册之上,若有涂改或药水浸染之处,字迹便会显现。
“这……有用吗?”
“祖母当年用它,揪出了私吞军粮的内鬼。”陈挽星目光清冷,“三哥,你带几个人,不用打打杀杀。今晚夜深人静时,去李主事家里,把他这几年的账本‘请’出来。记住,不是偷,是‘借’。若是他阻拦,你就告诉他,陈家九姑娘说了,这账本上有血,得用薄荷水洗洗,才能看清上面的冤魂。”
陈怀琛看着妹妹,眼中的戾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信心。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或许也该学学怎么用这碗里的乾坤了。
“好!”他重重一点头,“哥今晚就去‘借’账本!”
当夜,月黑风高。
陈怀琛带了两名亲信,没有惊动官府,直接翻墙进了李主事的后院。李主事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听到动静刚要喊,就被陈怀琛用布团堵了嘴,捆得像只粽子。
陈怀琛没打他,只是把那张纸拍在他脸上,冷冷道:“陈姑娘说了,你的账本脏了,得借回去用薄荷水洗洗。你要是识相,就安生躺着。要是敢声张,下次来的就不是薄荷水,是砒霜了。”
李主事吓得浑身哆嗦,眼睁睁看着自己藏在床底下的几本私账被“借”走。
第二天,陈府食斋。
陈挽星用那碗明矾水,在李主事的账本上轻轻涂抹。原本被药水涂抹、看似空白的地方,一行行蝇头小楷赫然显现——那是不见于官账的私账,记录了每一笔军饷的去向,以及李主事收受的每一笔贿赂。
铁证如山。
陈挽星没有把账本直接送到衙门,而是让人送了一份抄录的副本,连同那几页显影的原件,一同送到了户部尚书和几位御史的案头。
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有一句附言:“陈家食斋,无意涉足官场,然军国之重,不容污秽。此账本若有不实,陈家愿担妄言之罪。”
三天后,李主事被革职查办,抄家时搜出的白银,恰好与账本上的数字吻合。
接替他位置的,正是那位曾受过陈挽星“甘麦大枣丸”之恩的赵清之。
赵清之履新当日,并未登门道谢,只是派人送来了一筐上好的徽州松烟墨,和一封短笺:
“明矾之水,可鉴忠奸;薄荷之凉,可醒贪痴。下官当以此为戒,不负陈姑娘一番苦心。”
陈怀琛看着那筐墨,又看看正在擦拭药臼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
他原以为,这世道要靠刀剑劈开;如今才知,有时候,一碗薄荷水,一张明矾纸,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
陈挽星将那筐墨收进柜中,只取出一小块,在砚台上慢慢研磨。
墨香四溢,清冷而沉静。
《陈家食笺》的第九味,不是药,是“鉴”。
以水为镜,可鉴忠奸;以食为刃,可正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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