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宴席散了，已是月上中天。
陈挽星没有歇下，她坐在食斋的矮几旁，借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看那本祖传的《陈家食笺》。书页泛黄，边缘起了毛边，字是前人用娟秀的小楷一笔一捺写下的，有些地方还留着几滴陈年的油渍。
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只食盒放在案边。
“九姑娘，这是大少爷从江南带回来的新米，叫‘碧粳’，老爷特意留给您尝鲜的。”
陈挽星抬起头，看向那只精致的檀木盒子。打开来，里面躺着几粒米，颗粒饱满，色泽青莹，在灯光下隐隐透着一股碧色。果然是好米，寻常人家一年也吃不上一次。
她拈起一粒，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莲子香气钻入肺腑。
“爹有心了。”她轻声道，将米放回盒中。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九姑娘，大少爷这次回来，看着比从前瘦了些。听说是江南那边的生意不好做，水患连连，米价飞涨，账面上亏空得厉害。老爷白天陪着客人笑，晚上回房怕是愁得睡不着觉。”
陈挽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大哥陈怀瑾是陈家的顶梁柱，掌管着陈家在外的大小产业。如今江南出事，大哥心里必定压着千斤重担。那碗阳春面治好了父亲的脾胃，却治不好家族产业的亏空。
“碧粳米性甘微寒，健脾益胃，能除烦渴。”陈挽星低声念着食笺上的字句，眼中却渐渐亮起了一丝光，“但这米性子凉，单吃久了伤阳。若要给大哥调理，还得配一味温补之物。”
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一层层拉开抽屉。
这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各色药材、香料、干货。当归、黄芪、茯苓、陈皮……每一样都分门别类，贴着小小的标签，是陈挽星这些年一点点攒下的。
她的手指在一排排药材上滑过，最后停在一罐颜色深褐的蜜饯上。
“姜蜜。”她取出一小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粘稠的琥珀色蜜浆，裹着切得极细的姜丝。“生姜温中散寒，蜂蜜补中益气，用蜜炙过，去了辛辣，存了温润。”
老管家在一旁看得咋舌：“九姑娘，这……您是要给大少爷做饭？”
“不是饭，是药膳。”陈挽星纠正道，语气却异常坚定，“大哥在外奔波，体内寒湿重，阳气耗损。爹的脾胃好了，大哥的身子也不能垮。”
她开始动手。
先取一小把碧粳米，用清水淘洗干净，那碧色便在水中晕染开来。再将姜片切得细如牛毛，放入沸水中焯一下，去除多余的辣味，然后捞出沥干，拌入蜂蜜中腌制。
砂锅上火，注入清水，待水沸后下入碧粳米，小火慢熬。
食斋里很安静，只有砂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合着蜜姜的甜香，一点点弥漫开来。
陈挽星就坐在灶边，时不时搅动一下勺子，看着那原本清亮的米汤渐渐变得浓稠，米粒开花，碧色转为温润的玉色。
一个时辰后，一瓦罐粥端上了大哥陈怀瑾的书案。
陈怀瑾正对着账本蹙眉，眼下是一片青黑。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到妹妹端着个托盘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意。
“挽星？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大哥不是也没睡么。”陈挽星将瓦罐轻轻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一股温润的甜香扑面而来，粥色如碧玉，上面点缀着琥珀色的蜜姜，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碧粳米，爹特意留给我的。但我看大哥这些日子消瘦，这米性凉，单吃伤身，我便加了些蜜炙姜丝。”陈挽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大哥嘴边，“大哥在外面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回到家，就让妹妹伺候一回。”
陈怀瑾愣了一下，随即张开嘴，温热的粥滑入喉中。
米的清香，姜的温润，蜜的甘甜，三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那股暖意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体内的寒湿。他感觉僵硬的肩膀松弛了下来，连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好喝。”他哑着嗓子说，眼眶竟有些发热。
陈挽星笑了，那笑容在灯光下格外柔和：“好喝就多喝几口。这粥不治病，但能养人。大哥把陈家的担子扛在肩上，也得把自己的身子顾好。你若是垮了，爹和娘该怎么办？”
陈怀瑾低头，一口一口将那碗粥喝完。
每一口，都是妹妹的心意，都是家的温度。
他知道，这碗粥里，不仅有碧粳米和蜜姜，更有陈挽星想要护住这个家的决心。
“挽星，”他放下碗，声音沉稳有力，“你放心。大哥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会护住陈家，护住你们。”
陈挽星点点头，收拾起瓦罐。
“大哥，粥能养胃，但路要一步步走。江南的事，急不得。你先把这身子养好了，后面的事，我们慢慢想。”
她走出书房，夜风微凉，却吹不散她心中的暖意。
《陈家食笺》的第一味药，不是为了救命，而是为了养心。
只要一家人的心在一起，再大的难关，也能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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