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知夏比前一天还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走进教室时,右侧的位置空着。那个深灰色双肩包不在。桌面干净得连一粒浮灰都没有——但跟那种“刚擦过”的干净不一样,是“根本没人用过”的荒芜感。
林知夏坐下来,书包搁在腿上,没有急着掏课本。
她在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等一张便利贴?等一行蓝字?等那个白衬衫的转学生踩着晨曦走进来、若无其事地落座、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翻开笔记?
她把那张柠檬黄色的便利贴从物理课本里抽出来,重新贴回课桌右上角。
昨晚她做了个决定:不涂掉。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用黑笔在那行蓝字下面画了一道浅浅的下划线——画完就后悔了,又用橡皮去擦,结果把纸面擦起了一层薄毛。最后那个下划线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印子,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脏,反倒让便利贴看起来更乱了。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半天,最终选择放弃。
七点十分,陈屿来了。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校服,领口洗得有点发白,左手腕上那条旧红绳还在。经过她桌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林知夏捕捉到了,半拍,不超过一秒——然后坐进自己的位置,放下包,拿出课本。
他自始至终没往她桌角看一眼。
林知夏等了五分钟。十分钟。直到预备铃响、第一节课开始、第二节课结束,她那张带着蓝字批注和下划线残痕的便利贴安静地躺在右上角,没人动过。
第三节课间宋小鱼去小卖部了。教室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几个补觉的和前排的方恬在默背英语范文。林知夏趴在桌上假装闭目养神,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右眼留了一条缝。
她看见陈屿从文具盒里取出那支深蓝色钢笔。
他拧开笔盖的动作很轻,然后左手探向桌面,食指和中指自然地搭上她桌角的便利贴边缘。
林知夏猛地坐直。
陈屿的手悬在半空,笔尖离便利贴不到两厘米。他对上她直勾勾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大概过了两秒,他把笔收回去,轻轻搁在笔槽里。
“……你要写什么?”林知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陈屿看着她,安静了一瞬。“你昨天那道动量守恒的变式,”他说,“第三种情况,我用的是动能定理,但你那个能量守恒的切入点在特定条件下反而更直观。我改了一下表述,想告诉你。”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值日安排。
林知夏愣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我多绕了两步?”
“我说的是第四题。”陈屿拿起笔,在便利贴角落的空白处快速划了两行字,推到她面前,“第三题变式,可以这样优化。”
这次他没用她的便利贴正文区域,只用了边缘一厘米宽的空位。字写得很小,勉强够她看清推导过程。
林知夏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转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哦。”
陈屿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接下来一整天,他再也没有动过她的便利贴。
但当天晚上,林知夏写完物理作业之后,鬼使神差地翻开了陈屿昨天批注的那道第四题。她把他的解法抄在草稿纸上,一行一行地拆,拆到最后一步,突然发现他的动能定理推导里隐含了一个前提:系统动量守恒的适用边界,他用了一个很隐晦的等量代换来避开繁琐的受力分析。
那个代换的思路,跟她便利贴最下面随手写的一个旁注几乎吻合。
她咬着笔帽翻出那张便利贴。果然,在自己的字迹边缘,她用铅笔写过一行很轻的备注:“如果忽略摩擦,可否直接套用能量初末态?”那是她上周思考时随手记的,自己都快忘了。
而陈屿的解法,恰好是在用动能定理圆上了她那个“如果”。
林知夏把笔帽从齿间取出来,又咬回去。反复了三次。
次日上午,物理课下课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的纸边,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折成一个小方块,趁陈屿转头跟陆阳说话的间隙,推到了他桌面上。
她没敢看他反应,直接抓起水杯冲出了教室。
在走廊转角处她靠着墙站了十秒才喘匀气。宋小鱼从隔壁班门口探出头来:“知夏?你脸怎么红得像——”
“喝水呛的。”
“你杯子是空的。”
林知夏低头一看,果然。她握着那个空水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回到教室的时候,陈屿坐在位子上写题。她的那张纸边还放在他桌角,但她注意到折痕被重新压过了,原本她随手折的那种松垮十字折被换成了整齐的直线压痕。
纸边正面还空着。
她翻开背面,一行蓝字:
“物理竞赛模拟卷,第三题第二种解法有问题,晚上我改好给你。”
没有“好的”,没有“收到”,没有“行”——就这么一个陈述句,像在通知她一个既定事实。林知夏攥着那张纸条回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物理卷子找到第三题。
她盯着题面看了半分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压根没问过他物理竞赛的事。
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在吗?”
她转头看陈屿。他像感应到她的视线似的抬起眼睛,两人对视了一拍。他先移开目光,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但表情依旧是那张“物理卷子第二面”一样的无波无澜。
当天晚自习结束,林知夏的书包里多了一张A4纸。
陈屿趁她交作业的时候放进来的。上面用工整的字迹把第三题重新解了一遍,三种方法并列排布,优缺点对照标注。最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你第三种情况切入的角度很好,但初末态能量守恒的条件比动能定理更严格,我昨天没看清楚。”
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便利贴小,写不下。)”
林知夏把那张A4纸对折夹进笔记本的时候,发现纸的右下角有细微的铅笔压痕。她对着教室顶灯照了照——是反复写又擦掉的几个字,能辨认出“不好”、“重写”、“不如”之类的碎片。
她坐在桌边,掌心压着那张纸的折痕,安静地笑了。
然后她撕了一张新的便利贴,鹅黄色的,贴在课桌右上角原来的位置。
上面只写了两行字:
「已阅。批注通过。」
「——明日可继续。」
第二天早晨,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那张鹅黄色便利贴下面多了一行蓝字:
「遵命。今日第四题变式请预留版面。」
林知夏放下书包,从笔袋里取出自己的黑色中性笔,在那行蓝字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对勾。
前面那排方恬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视线从她嘴角那个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上扫过去,没有说话。但班长重新转回去翻单词本的时候,耳尖上有一抹极其短暂的上扬——像极了一个憋着没扩散的笑。
那天中午食堂里,宋小鱼咬着筷子盯着林知夏看了整整三分钟。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
“你喝汤的时候在哼歌。”
林知夏低头看碗里的紫菜蛋花汤,发现自己确实无意识地在哼一段旋律。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歌。停住哼声以后,她的目光越过宋小鱼的头顶,落在食堂另一侧那个靠窗坐着的灰色校服背影上。
陈屿一个人吃饭,左手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边吃边看,筷子夹菜的间隙偶尔停下来划一行批注。
林知夏收回目光,把剩下的汤喝完。
当天晚上她趴在自己卧室书桌前,翻开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把原先那张柠檬黄便利贴和今天新贴的鹅黄色便利贴放在一起对比。
蓝字从一行变成了两行、三行。她的笔迹和蓝笔的笔迹交错排列,在方寸之间形成一段只有两个人读得懂的对话。
她把两张便利贴并排贴在台灯底座上。灯光从后面透过来,把黄纸照成半透明,蓝字的钢笔水在逆光里泛出一种很安静的冷调光泽。
林知夏用指尖碰了碰那个歪歪扭扭的对勾,然后起身去洗漱。
走到卧室门口她又折回来,伸手把台灯底座上那两张便利贴小心地揭下来,夹进物理课本同一页——正反面贴着,蓝字对着黑字,句号对着对勾。
她把课本放回书包最底层,拉上拉链。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书包上那个拉链头的金属反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林知夏躺在床上的时候想,明天那张便利贴,她要换成什么颜色呢?
柠檬黄用过了,鹅黄也用过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在心里列了一个备选清单:浅绿、淡粉、湖蓝、香芋紫。
然后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里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林知夏你疯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被窝里倒数了二十秒——她和自己约定,数到二十就睡觉。但数完二十之后她又数了二十,然后又一个二十。
第二天早晨她在课桌上贴了一张淡粉色的便利贴。
第一行字写着:
「今日物理作业第三题,预留右侧版位。」
下面是空白的。
她坐回座位的时候余光看见陈屿的视线在淡粉色上面停了一下。他翻开笔袋,取出深蓝色钢笔,在粉色便利贴的空白处慢慢写了一行字。
这次他的字比往常慢了两秒,笔画末端收得格外仔细。
林知夏偏头假装看窗外操场上的晨跑队伍,耳朵却在捕捉他落笔时的每一个细微声响:笔尖抵住纸面的轻顿,墨水渗进纤维的沙沙声,收回笔盖的咔哒。
等她转回头的时候,便利贴上的蓝字写着:
「淡粉色很衬你。另,第三题解法已备,请审阅。」
林知夏盯着“很衬你”三个字看了五遍。
她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桌肚内侧——面朝自己,背面朝外——这样只有她低头的时候才能看见。
然后她把脸埋进小臂里,假装补觉。
前排的方恬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她埋在臂弯里的后脑勺和微红的耳朵尖,又看了一眼她桌肚内侧那张反贴的淡粉色便利贴。
班长这回没忍住。
她转回去以后,在英语单词本的页脚写了一个小小的“磕到了”,然后迅速地、严肃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那三个字涂成了黑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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