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夜。
嘴张开,没有合。气从喉咙里过,凉。他等着有什么东西从那道口子里出来,或者等着那句话从外面回来。
天亮的时候,屋里还是他一个人。
第二天夜里他又等。等到后半夜,他自己先困了。他睡着之前想,如果它先说,他睡着也会听见。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第三天他不等了。他自己说了一句。
说得很响。
声音撞在墙上,散开。屋里静下来。
没有回音。
二
他去问老人。
老人这些天一直不说话,嘴抿着。艾隅在门口站着,说了一句:它不说了。
老人抬起眼皮。
"几天。"
"三天。"
老人把嘴张开一点,又合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停住。
"它不走。"老人说。
"它不说了。"
"它不说,是它不用说了。"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艾隅的胸口,"它进去了。"
艾隅没有说话。
"你现在说话,"老人说,"听一听气。一句话有几个气口,每个气口落在第几个字上。你自己说的时候不会错,那是你定下的。要是有一处对不上,那就是两个人挤在一个嘴里。"
老人把手放下。
"我娘叫我那两声,我听了二十年,才听出气不对。"老人说,"听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我嘴里了。"
艾隅问他,那你现在怎么说话。
老人说,我一天说三句。说之前先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再让它走。
"过完了呢。"
"过完了就不是我要说的了。"老人说,"可那三句是我的。我知道那三句是我起的头。别的不是。"
老人抬起手,又放下。
"你别学我。"他说,"一天三句,人是要坏的。我坏了二十年。"
三
艾隅回到门框那里,念一段很长的话。
不是他想说的话。是他从前背过的一段,讲一片山,山有几道梁,梁上长什么草,草什么时候黄。他背过很多遍,熟到不用想。
他念的时候数着气。
第一句,气落在第三个字上。跟他从前念的一样。
第二句,一样。
第三句,气落在第四个字上。
他停住,从头再念一遍。
第一句一样。第二句一样。第三句还是落在第四个字上。
他坐在那里,把这句话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到第四个字,胸口那口气自己往下走了一截,像有人先替他走了一步。
他把手按在胸口上。
那口气在他手底下走,走得很顺。
四
第七天,孩子没有来。
第八天也没有。
艾隅去了村里。孩子坐在自家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见他,没有站起来。
"你不来了。"艾隅说。
"你不等它了。"孩子说。
"你怎么知道。"
"它不说了。"孩子说,"从你不再等它的那天起,它就不说了。"
孩子抬起头。
"它不说了,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艾隅站在门口,没有动。
"以前知道?"
"以前不用知道。"孩子说,"它说,我听。你说的每一句,它都会说一遍,说得比你慢,可说得比你清楚。我听着那个,就知道你要说什么。"
孩子把下巴放在膝盖上。
"你们大人,是不是一直靠它说话的。"
五
村里出了点事。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井台边上吵起来。吵到一半,其中一个停了。
他张着嘴,等。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他回头看对面那个人。
对面那个人也在等。
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往下说。
以前不用等。以前只要开口,那边就有一句接上来。接得不一定准,可总有一句。有那一句,话就能往下走。
现在得等。等的时候,人就看着对方的嘴。
傍晚又出了一件事。
一个男人在说去年冬天的事,说到一半,另一个接了下半句。一字不差,连那个男人惯用的那个拖长的尾音都一样。
男人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么说。"
接话的人也想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要这么说。"他说。
说完他自己也不说话了。
不是以为。是听过。
那天夜里,村里有个女人在门口叫她儿子。叫了三声。
第三声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捂住了嘴。
她儿子从屋里出来,说,娘,你叫我。
女人把手放下。
"我叫了三声。"她说,"前两声是我的。第三声不是。"
她儿子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第三声往上走了。"女人说,"我从来不往上走。我叫人,尾音是往下掉的,叫了一辈子都往下掉。"
六
艾隅回到屋里,坐下。
他开始数自己一天说多少句。
数到第二十句的时候,他停下了。不是数不下去,是他发现有一句他不记得自己说过。
那句话很短。
一个"嗯"。
他坐在那里,把这个"嗯"在心里过了一遍。声音是有的,气是有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是他的声音。
什么时候说的,他不知道。
他把这一天从头想了一遍。早上去村里,跟孩子说了四句,跟井台边那两个人各说了一句,回来的路上跟一个人点了下头。没有"嗯"。
他把手放在嘴上,按了按。
他试着再说一次。
这一次他先在心里定好,要说一个"嗯",短,往下掉,不带尾音。
他张开嘴。
出来的那个"嗯"往上挑了一下。
他又试一次。这一次他没有定,随便说。
出来的"嗯"还是往上挑。
他把嘴闭上。
这个"嗯"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多到不用定,自己就出来。多到那个往上挑,成了他的习惯。
习惯是谁的。
七
天黑之后他去了井边。
井口是方的,石头砌的。他把桶放下去,提上来半桶水,放在地上,等水面平。
平了之后,他对着水说了一句:我在这里。
水面动了一下。
他说第二句:这是我的手。
水面动了一下。
他说第三句:这是井。
水面动了一下。
他说第四句:这些字是我认得的。
水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遍。水花溅到桶沿外头,滴在地上。他等水重新平。
平了之后,他说第五句:我没有说话。
水面没有动。
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水面动了一下。很轻。
八
他在井边蹲了很久。
水不会骗人。气从嘴里出去,撞到水面,水就动。从气出嘴到水动,中间那点时间短得看不出来。
前四句都是这样。声音和气一起来,水面跟着动。
第五句不是。
声音先出去了。水面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水才动,动得很轻。
中间空了一段。
那一段是气在路上走的时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注意气口。这句话有六个字,气落在第三个字上,落得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他自己的气,落在第二个字上。
他把手撑在桶沿上。
那句话的声音先出去了。他的气追上去,补在后头。
补的那口气,晚了。
九
它不在外面了。
它不学他了。它搬进来了,住在那口气里,替他说话。
从前它慢一天。他说的每一句,它隔一天才说。那时候他还听得出来,因为有两个声音。
现在只有一个声音。他说的就是它说的,它说的就是他说的。分不出来,因为中间那道缝被填上了。
他从前以为,说话是他自己的事。他想一句,说出来。说的时候嘴是他的,气是他的,声音是他的。
现在他知道了。他说话之前,得先在心里把那个位置让开。
让开之后,话才出得来。
十
他把嘴闭上。
不说话。心里想一句。
那句话很短:我在这里。
他在心里把它想完了。一个字不缺,气口也在,落在第三个字上,落得很轻。
他没有说。
可他心里那句话已经说完了。
带着气口,带着尾音,带着那个不属于他的停顿。
他坐在井边,天上有云在走。云走过去,井口那块天就暗一下,再亮回来。
如果连想,都要先让开那个位置。
那么让开之后,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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