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从医营里挑选了二十个年轻力壮、已经种过痘不会感染天花和霍乱的弟子,捆好三大车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药材,趁着夜色连夜往凤鸣山赶。 他们摸到山脚下的时候,路边的荒草里已经堆了不少冻硬的尸体,受伤的士兵躺在泥泞的泥地里,溃烂的伤口里爬着驱虫,不少人因为伤口感染烧得浑身滚烫,已经陷入了胡言乱语的谵妄状态。胡兵在山下围了三层岗哨,每隔半柱香就有一轮箭雨往山头上倾泻,没人知道一支小小的医疗队,已经借着夜色的遮掩顺着后山的陡壁悄悄摸上了山。 守山的将军名叫周毅,是个脸上横着三道刀疤的硬汉,身上的盔甲都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看到林墨带着人背着药囊爬上来,第一反应就红了眼眶,攥着林墨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我原本以为我们这几万弟兄,就要全部死在这凤鸣山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山上的条件比青牛谷还要艰苦十倍,没有过滤干净的饮用水,没有能遮风挡雨的草棚,连一块能用来包扎伤口的干净麻布都找不到。林墨立刻给所有人分工,让尚能走动的士兵先把山路上散落的尸体抬到山脚下的空地上集中火化,避免尸瘟蔓延,再把受伤的士兵按照伤势轻重分开安置:轻伤的在外侧通风的营地休养,重伤的转移到背风的溶洞里单独看护。 最棘手的是那些中箭后伤口发黑的士兵,很多人的创口已经完全坏死,再拖下去就会引发破伤风,浑身抽搐而死。林墨手里没有后世的抗生素,就翻出《鬼医录》里记载的金银花解毒验方,搭配野菊花、蒲公英、紫花地丁熬成浓黑的药汤,一遍一遍冲洗腐臭的创口,再把捣烂的鲜马齿苋厚厚外敷在伤口上。遇到肢体已经彻底坏死、再拖就会毒发攻心的伤员,他就用高度烈酒把磨得锋利的手术刀反复消毒,亲手给士兵做截肢手术,阿荞举着松明火把在旁边稳稳照明,两人配合着一夜就救回了三十多个濒死的重伤员。 有个十七岁的小士兵,腿上中了一支生锈的狼牙箭,箭头深深嵌在腿骨里,疼得满头大汗。林墨没有麻药,就提前用曼陀罗花熬出了麻沸散让他喝下,等他昏昏沉沉睡过去,才小心翼翼用小刀划开皮肉,把嵌在骨头上的生锈箭头慢慢取了出来。小士兵醒过来之后咬着牙没掉一滴眼泪,反而对着林墨重重磕了个头:“神医,等我腿好了,就回去拿枪杀胡兵,护着你们这些能救老百姓的人。” 三天之后,山上几万断药断粮的士兵全部得到了妥善救治,原本高达七成的感染伤员死亡率,硬生生被压到了不足一成。周毅将军握着林墨的手,声音哽咽得几乎发颤:“你救的不是几万残兵,是大靖最后一点能护住天下百姓的火种。” 就在他们收拾好药囊,准备带着能走动的伤员分批撤回青牛谷的时候,探马骑着快马疯了似的冲上山禀报:胡兵得知山上有医疗队,集结了五千骑兵正往凤鸣山赶,要把他们全部围死在山里。 林墨站在山巅,望着远处滚滚而来的烟尘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掏出早就画好的地图,指着山下的峡谷对周毅说:“我早就给他们挖好了坑。峡谷两边的山上,我之前就让人堆满了滚木和毒草药,等他们全部进来,我们就封死出口,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天的峡谷里没有刀剑相向的惨烈厮杀,只有漫天撒下的、用苍术、雄黄、狼毒调配成的药粉。五千胡兵冲进峡谷之后,被药粉迷得睁不开眼,咳嗽不止浑身发痒,连坐下的战马都站不稳。周毅带着士兵从山上冲下来,没费一兵一卒就把他们全部俘虏了。 消息传回青牛谷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沸腾了。人们举着火把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他们终于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摸到了实实在在活下去的希望。 林墨站在篝火边,阿荞递给他一碗温热的姜汤。火光映在两人脸上,远处的天际,终于透出了一点淡淡的晨光。他知道,这漫漫长夜,快要走到尽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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