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七年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连下了整整三日，北境胡骑借着漫天风雪的遮掩，悄无声息绕过雁门关外积了半人深雪的侧翼隘口，连巡边的烽火哨都没来得及发出半缕示警的烟，铁蹄便碾过了冻硬的冻土，一夜之间踏碎了京城外三座烽火台的戍守。黑甲骑兵的铁蹄像重锤般砸在地面，震得整座京城的青石板缝隙里簌簌抖落着陈年的积灰，城墙上的守军指尖还冻得发僵，尚未来得及把弓弦拉满，裹着铁皮的沉重攻城锤便已带着千钧之势轰然撞开了厚重的城门，木屑混着冰碴子溅得满地都是。赤红色的火光顺着朱雀大街一路疯窜，沿街挂着绸缎幌子的商铺、飘着白面香气的馒头铺，木门被翻卷的火舌舔舐着，没半柱香的功夫就燃成了冒着余烟的灰烬，百姓拖家带口的哭号声混杂在震耳的马蹄声里，撕心裂肺地刺破了冻得发脆的冬日寒空。 林墨前一夜就凭着太医院值守时收到的零星边报，预感到城破的危机，天不亮就喊上阿荞与苏怀山，在乱兵举着马刀冲进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前，三人合力把藏书楼里从魏晋传下来的珍稀医典、晒得干透的道地药材、炮制妥当的丸散膏丹尽数搬上了提前候在侧门的骡马大车，连压在藏书阁柜底的半卷《肘后备急方》残页都没落下。他们刚赶着马车驶出西华门的吊桥，就撞见一群胡兵举着磨得发亮的马刀，正追着几个衣衫单薄、手里攥着半块糠饼的孩童，马蹄溅起的雪沫子蹭得孩子们满脸都是。林墨想都没想便翻身下马，指缝里夹着的几枚银针“咻”地射出去，精准钉在胡兵握刀的手腕上，马刀哐当一声砸在冻硬的地面，溅起细碎的冰碴。 可他们救得了眼前这几个缩在巷角发抖的孩子，却救不了满城深陷水火的数十万百姓。苏怀山望着远处直窜天际的滚滚黑烟，皴裂的指尖攥得发白，面色沉得像结了三尺厚的冰：“往南走，徐州城外的青牛谷我年轻采药时去过，地势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隘口进出，藏着好几处天然溶洞，山脚下就有活泉眼，足能容下数万难民。我们必须在那里建起一座医营，不然等乱兵劫掠过后，冻馁交加再叠加尸瘟蔓延，死的人会比直接死于战乱的多三倍。” 马车混在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的浩浩荡荡的逃难人流里，车轮碾过被雪覆盖的官道，整整走了三天三夜。沿途不断有衣衫褴褛的难民倒在雪地里，有的被乱兵砍伤的创口已经冻得发黑流脓，有的在冰天雪地里蹚了太久的雪水，手脚早已坏死得像炭块，更多的是染上风寒后高热不退，嘴唇烧得干裂起壳，躺在积雪里只剩最后一丝游气。林墨一路走一路蹲下身施救，马车上的药材耗掉了大半，他身上的青布棉袍被路边的荆棘刮出好几个破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旧棉絮，指尖冻得长满了红肿的冻疮，每捻动一次银针都钻心似的疼，他却连搓手取暖的功夫都舍不得挤出来。 等他们终于赶着马车抵达青牛谷时，谷中早已挤满了从周边各郡县逃来的难民，乌泱泱站得漫山遍野，足足有七万余人。地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咳得直不起腰的病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熬煮药草的清苦气与排泄物混杂的刺鼻气味，几个先到的老者正蹲在地上费劲地点燃烧湿的木柴，滚滚浓烟呛得围坐的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不停咳得弯下腰。 阿荞把腰间别着的短刀“啪”地往地上一插，撸起被雪水打湿的袖口便动手清理脚边的碎石，亮堂的嗓音裹着山风传出去老远：“青壮年男子去后山砍伐粗壮的树枝搭建避风棚屋，女子去泉眼边把带来的麻布洗净晾晒，半大的孩童去周边捡拾干燥的松枝生火！今日天黑之前，必须划出单独的隔离区、开阔的疗伤区和通风的煎药区，拖到明天就会有更多撑不住的人病死。”她常年在山野里跑出来的爽利劲儿，几句话就把乱哄哄四散奔走的人群稳稳镇住，大家立刻按着她的吩咐分头动了起来。 林墨站在谷口的高坡上，望着眼前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指尖紧紧攥着那半卷从太医院火海里抢出来的《灵枢》残页，纸边还沾着一点没拍干净的黑灰。他心里清楚，这绝非一个临时落脚的避难所，这是他要在这尸横遍野的乱世之中，以传承数千年的医道为支柱，硬生生撑起来的一座能让普通人活下去的活人城。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