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比看上去的要大得多。
顾淮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那座山脉看起来依然遥远，像是永远也走不到似的。太阳——如果那真的是太阳的话——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一动不动，没有东升西落的迹象。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永恒的白昼。
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环顾四周。草原上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永远是同样的草地、同样的野花、同样的蓝天白云。如果不是脚下的草叶在他走过之后会留下倒伏的痕迹，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
他拿出铜镜，再次确认方向。指引依然指向山脉，强度没有减弱，说明他走的方向是对的。他把铜镜收好，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终于看到了变化——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林。树林不大，由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树木组成，树干呈银白色，叶片是淡紫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树林的边缘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彩色石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捧起一捧水。水很凉，喝了一口，甘甜清冽，比他在任何星球上喝过的水都要好喝。他洗了一把脸，感觉精神好了不少，然后站起来，穿过树林，继续向山脉的方向走去。
穿过树林之后，地形开始变得起伏不平。草地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碎石坡。植被也从低矮的草丛变成了耐旱的灌木和苔藓，颜色从翠绿变成了灰绿色。空气变得干燥起来，风也大了不少，吹在脸上带着沙砾，有些刺痛。
他开始爬山。
山势不算陡峭，但碎石坡很难走，一脚踩下去，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滑，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稳住身形。他爬了一个多小时，才爬到了半山腰。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坐下来休息，拿出水壶喝了几口水，然后拿出铜镜，查看指引的强度。
指引变得非常强烈了。他能感觉到，那个吸引他的东西就在附近，可能就在这座山的某个地方。
他收起铜镜，继续向上爬。又爬了大约半个小时，他来到了一个山谷的入口。
山谷夹在两座山峰之间，入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谷内幽深，光线昏暗，看不清深处有什么。入口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枝，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他站在入口处，拿出铜镜，感应了一下——指引的源头就在山谷深处。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山谷。
谷内比外面要冷得多，光线也很暗，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将大部分阳光都遮挡住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雾气，不是水汽，而是一种带着微光的、半透明的物质，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质感。
他沿着谷底的小路向前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前方出现了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用灰色石材建造的庙宇——或者说，曾经是庙宇。它的屋顶已经坍塌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大门只剩下一半，另一半斜倚在门框上，上面布满了裂纹和孔洞。整座建筑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很久，久到几乎要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了。
他走到门前，推开那半扇残破的木门，走了进去。
庙宇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厅，地面铺着石板，虽然布满了灰尘和落叶，但仍然可以看出当年的精致工艺。大厅的尽头有一座石质的台座，台座上放着一个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不太清楚那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石匣。
石匣不大，长约三十厘米，宽约二十厘米，高约十五厘米，表面刻满了花纹和符号。那些符号的风格和铜镜背面的符号非常相似，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但显然是同一种文字系统中的不同字符。石匣的盖子没有锁死，只是轻轻地盖在上面，边缘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揭开了石匣的盖子。
石匣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玉质的令牌，通体墨绿色，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有一个三角形，和那幅星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另一样是一卷兽皮卷轴，用一根黑色的绳子捆着，皮质已经变得非常干硬，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拿起那块玉质令牌，入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要沉得多。他翻转令牌，看到背面刻着几行小字——是璨文，他看得懂。
“持此令者，可通万界之门。”
他把令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的符号，然后小心地将它放回石匣中，拿起那卷兽皮卷轴。他解开黑色的绳子，将卷轴缓缓展开。卷轴很长，展开来大约有一米多，上面画满了各种图案和符号——有星图，有建筑结构图，有奇怪的几何图形，还有大量的文字注释。文字大部分是璨文，夹杂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古体璨文。
他粗略地浏览了一遍，目光被卷轴末尾的一段文字吸引了。
那是一段用璨文书写的文字，字体工整，笔力遒劲，和前面那些潦草的注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文字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星核网络非璨文明所创，乃承袭自更古老者。彼者之名已不可考，唯知其自称为‘守望者’。网络初成之时，并无封印‘蚀’之功能，仅为沟通万界之桥梁。后‘蚀’现，守望者以自身为代价，将网络转为封印。璨文明所得之网络，已是改造之后之物。故今人所知之历史，皆为二手，非其本源。”
他读完这段话，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星核网络不是璨文明建造的。它是从一个更古老的文明——自称“守望者”——那里继承来的。而且，网络最初的功能不是封印，而是沟通。封印“蚀”的功能，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宋明远告诉他的那些“真相”，可能也只是真相的一部分。璨文明确实可能在网络的历史上动了手脚，篡改了部分事实，但网络的真正起源，比璨文明还要古老，还要复杂。
他小心翼翼地把卷轴卷好，重新用黑绳捆紧，然后连同那块玉质令牌一起，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他盖上石匣的盖子，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这座破败的庙宇。
这座庙宇是谁建的？那个留下卷轴和令牌的人是谁？他和“守望者”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心头，但没有一个能得到解答。
他转身走出了庙宇，沿着山谷的原路返回。走到山谷入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隐藏在昏暗光线中的废墟，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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