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祖地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入夜后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一夜之间将整个天地覆盖成了一片纯粹的白色。第二天清晨顾淮推开门时,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草棚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门口的雪铲出一条路来,又爬上屋顶把积雪推了一部分下来,防止草棚被压塌。沈渡端着粥碗站在门口看他干活,时不时提一句“左边还有一堆”“檐角那块冰该敲了”,指点得很投入,动手是一点没有。
腊月二十三,顾玲送来了年货——一坛新酿的米酒,一方五花肉,一布袋红枣,还有一包她自己炸的麻花。她把东西在草棚桌上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四下打量了一圈,说了一句:“你这屋里也太冷清了。好歹贴张年画啊。”
顾淮说:“忘了。”
顾玲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下午就卷着一卷红纸和一把剪刀过来了。她坐在草棚门口,晒着冬日微弱的太阳,剪了几张窗花——喜鹊登梅、连年有余、福字倒贴——又裁了一副对联,上写“平安二字值千金,和顺满门添百福”,字迹不算好看,但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沈渡帮她熬糨糊,顾淮负责贴,三个人忙活了半个下午,草棚总算有了几分过年的模样。
腊月二十六,砺从星落村赶来,背着一袋新碾的小米和一条风干的狍子腿。他说曦长老让他送来的,还说村里一切都好,让大家不用担心。顾淮留他吃了顿饭,他推辞了一番,最终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大碗面条,然后抹了抹嘴,骑马来去匆匆地走了。
腊月二十八,维拉降了一次。它没有落地,只是悬停在草棚上空,打开舱门,递下一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盒子里面装着一枚淡蓝色的晶体,触手温热,表面流转着细微的光泽。维拉说这是守望者总部的“新年赠礼”,具体是什么它没说,只让顾淮自己研究。顾淮道了谢,维拉关上舱门,飞船升空离去,很快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中。
除夕那天,顾淮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他把草棚内外打扫了一遍,在门口挂了一串顾玲编的红辣椒——没有灯笼,用红辣椒代替,也算应景。沈渡把桌案收拾出来,摆上供品,点了三炷香,朝着祖地那些坟冢的方向拜了拜。顾淮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跟着拜,但也没有走开。
傍晚,顾玲端着几碟菜过来了。和去年差不多的菜式——红烧鱼、炖鸡、炒腊肉、凉拌木耳,外加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她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端起来,对着顾淮和沈渡举了举:“一年又到头了。都在,挺好。”
三人碰了杯,开始吃年夜饭。窗外,远处的村镇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在雪后的冷空气中显得格外清脆。屋内,油灯昏黄,菜香袅袅,杯箸交错间,话语不多,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安宁。
吃到一半,沈渡忽然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顾淮面前:“今天下午收到的。燕鹤鸣差人送来的。”
顾淮放下筷子,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译学会诸君托我转达一句:新春将至,遥祝平安。另,凉州城近期平静,那些‘陌生人’已陆续离去,原因不明。如有变故,会及时知会。珍重。”
顾淮看完,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中,压在油灯座下。他没有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蘸了醋,慢慢地吃着。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顾玲收拾了碗筷,打着伞踏雪回去了。沈渡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吹灯躺下了。顾淮独自坐在草棚前的门槛上,望着满天的繁星和脚下白茫茫的雪地,沉默了很久。
他摸了那两枚旧铜钱,又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雪,转身走进了草棚。
旧的一年即将过去,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余烬会不会再次出现,璨文明的苏醒者们能否顺利扎根,星穹中又会有怎样的风云变幻。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像过去一样——劈柴、挑水、种菜、守墓,以及在需要的时候,登上那艘名叫雪的船,驶入那片无垠的星穹。
故事写到第一百章,没有惊天动地的大结局,只有一顿年夜饭、一封信、一场雪、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星星。但这正是这个故事最真实的样子——在宏大的星穹叙事之下,日子终究是要一天一天过的。而只要日子还在继续,故事就不会真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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