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比来时更加漫长。
或许是去程已经耗尽了新鲜感，或许是传承晶石中的信息已经消化了大半，顾淮在返航途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单调。星穹依然是那片星穹，星辰依然是那些星辰，日复一日地从窗外掠过，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常年航行的星穹旅者会养成沉默寡言的性格——因为在星穹中，言语是多余的。
他在航行的间隙中，将从小行星上带回的那些卷轴和骨片逐一整理和阅读。那些星图虽然古老，但精度极高，标注了许多维拉那枚导航晶体中没有记录的细节——隐秘的航线、废弃的驿站、某些危险区域的精确边界。他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中，然后将卷轴重新卷好，小心地收存起来。
第四十一天的清晨，SQ-17C 出现在视野中。
当那颗蓝白相间的星球再次出现在导航屏幕上的时候，顾淮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类似于归属感的东西。他离开这颗星球的时候是正月十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末了。祖地的春天应该已经到了，山坡上的草应该已经绿了，菜地里的种子应该已经发芽了。
雪穿过大气层，降落在北境冰原上。三月的冰原依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气温已经比他去的时候高了不少，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走出船舱，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原上清冽的空气。侦察飞船已经等在了降落点附近，维拉站在舱门口，双臂抱胸，一如既往地沉默。沈渡也站在一旁，裹着一件薄棉袄，看到顾淮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精神多了。”
“路上吃得比较好。”顾淮说。
“走吧，回去再说。”沈渡转身走进了侦察飞船。
回到祖地时，顾淮发现草棚前的菜地已经翻过了，新种的小白菜冒出了嫩绿的芽。草棚的门虚掩着，桌上放着一碗扣着的菜和一双干净的筷子，旁边还有一在热水里的黄酒。
“顾玲隔两天就来帮你收拾一下。”沈渡在后面解释道，“她说你屋里没人气，容易返潮。”
顾淮没有接话，在桌边坐下来，掀开碗，看到下面扣着的是一碟红烧排骨和一碗米饭。他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米饭有些硬了，显然是热过不止一次的，排骨的味道倒是正好，咸淡适中，带着一股熟悉的烟火气。
他吃完饭，洗了碗筷，然后走到老槐树下坐了下来。三月的风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湿润的暖意。他靠在树干上，望着祖地层层叠叠的坟冢和远处连绵的山影，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
他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起身走回草棚。点亮油灯后，他将从小行星上带回的那些卷轴和骨片在桌上摊开，又取出了那枚深紫色的传承晶石和那枚从前哨站带回来的导航晶体，将它们并排放在桌上，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这些是他从星穹中带回来的东西——知识的结晶，历史的碎片，前人的心血。它们不属于他一个人，但他暂时是它们的保管者和使用者。他不知道这些知识和记忆最终会通向何方，但他知道，他会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他收起桌上的东西，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春天的夜晚已经悄悄地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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