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穿过电流，带着轻微的失真感，却依然能让林昭宁准确地还原出说话者此刻的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眉梢略微下垂，眼神温和，像春水，像春风，像一切让人放下防备的东西。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
“有事？”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动。
“没事就不能找你叙叙旧？”秦墨笑了一声，“听说你接了张子昂的案子？”
“消息挺快。”
“没办法。”秦墨说，“你林昭宁接的案子，整个北京城的检察官都会在第一时间收到风声。”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是对手。”
“我知道。”
电话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秦墨应该还在办公室，电脑屏幕上大概正亮着他即将提交的起诉书，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张子昂的“罪证”。
“昭宁，”他说，“这个案子，证据链很完整。现场有监控，车里有凶器，还有他亲笔签字的认罪书。”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秦墨顿了顿。
“你没有必要接这个案子。”
林昭宁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做刑辩，”秦墨的语气依然温和，“这本身没有错。一个好的辩护律师，是司法公正的组成部分。”
“但张子昂——”
“他是真的杀了人。我亲手审查过所有证据，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你替他辩护，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失败，要么——”
他没说下去。
但林昭宁替他说了。
“要么成功，让一个杀人犯逍遥法外。对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话题了。
三年前就争过。
争得面红耳赤，争得不欢而散。
最后的结果是，林昭宁脱下检察官的制服，走出那座她待了八年的办公楼，再也没有回去过。
“秦墨，”林昭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还记得郑老师说过的那句话吗？”
郑老师。郑知行。中国政法大学刑事司法学院的前院长，他们共同的导师。
三年前，因为受贿罪、徇私枉法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而那个站在法庭上，一条一条宣读他罪状，最终把他送进监狱的公诉人——
就是林昭宁。
“哪句话？”秦墨问。
“他说，‘法律的目的不是惩罚犯罪，而是保护无辜’。”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以为我在给杀人犯开脱。”
“但在我看来——”
林昭宁抬眼，看向车窗外。
北京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亮着，像漂浮在深海里的水母。
“我只是不想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因为程序的漏洞而失去自由。”
“哪怕他是亿万分之一。”
“哪怕整个世界的证据都指向他。”
“只要还有一个疑点，我就不会放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秦墨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变。”
“你也是。”
“是啊。”秦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我也没变。所以这次，我会亲手证明你是错的。”
“我等着。”
林昭宁挂断了电话。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夜色之中。
---
二十分钟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说是公寓，其实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单间。一张床，一个书架，一个衣柜，还有一张靠窗的书桌。
书桌上堆满了案卷。
她换了拖鞋，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张子昂的案卷。
认罪书。
这是整个案子里最要命的东西。
她抽出那张复印的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讯问时间：案发次日凌晨2:00至4:15。
讯问地点：XX派出所讯问室。
讯问人：王建国、李强。
被讯问人：张子昂。
笔录内容很长，足足七页纸。前面是基本情况的询问，没什么特别的。
关键是第五页。
问：你承不承认受害者是你用刀捅死的？
答：（沉默）。
问：我跟你讲，监控都拍到你了，你进去的时候那个人还活着，出来的时候人死了。你自己说，人是不是你杀的？
答：（哭泣）
问：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算你坦白。要是让我们拿出监控来，那你就是顽抗到底，到时候法庭上要从重判决。你自己想清楚。
答：是我……是我杀的。
就是这句话。
“是我杀的。”
整个案子里最致命的一句话。
林昭宁把这几行字反复看了五遍。
然后，她拿起笔，在第五遍的页面上，圈出了三个地方。
第一处：“我跟你讲”。
第二处：“你自己说”。
第三处：“你自己想清楚”。
她在旁边写下一行批注：
“诱导性讯问。未告知沉默权。疲劳审讯。同步录音录像缺失。”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
物证清单。
凶器：一把刃长15厘米的匕首，刀柄为深色木质，刀刃上有凝固血迹，经DNA比对，与死者一致。
指纹：刀柄上提取到完整指纹一组，五指俱全，经比对，与张子昂右手五指完全吻合。
“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合上案卷，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北京还在醒着。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永远不睡觉，永远在运转，像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咔咔作响。
她就是其中一个齿轮。
只不过，她转的方向，和别人不太一样。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走过去拿起来。
是陆沉舟发来的微信：
“查了。案发现场东南方向280米，有一个还在运营的便利店，门口摄像头朝向路边。店主说那个角度正好能拍到通往汽修厂的小路。录像还没被警方提取。”
她回了两个字：
“拿到。”
然后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
这一次，她翻开的不是张子昂的案卷，而是另一本案卷。
封面上的标签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没有任何污渍。
标签上的字迹清隽有力：
“郑知行受贿、徇私枉法案——公诉材料。”
她的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翻开第一页。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背景是一间法庭。
被告席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材清瘦，脊背挺直，面对着镜头，表情平静得像在上一堂课。
公诉席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前的检徽闪闪发光。
她的表情同样平静。
但如果你仔细看——
她的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是信仰破碎时，发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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