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君静立在沈彦炜身后，低头看了眼腕间的腕表，时针悄然划过半格——他们已经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区，安安静静等了将近半个小时。
会客区的落地玻璃窗通透明亮，午后的暖阳倾泻而入，落在沈彦炜身上，将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身姿挺拔端正，周身是久居上位的沉稳矜贵，却没有半分不耐与焦躁。哪怕枯等许久，他脊背依旧挺直，神色淡然松弛，指尖随意搭在膝头，低眸看着手边的文件，安静得近乎温顺，完全没有寻常大企业总裁的凌厉压迫感。仿佛这半小时的等待，对他而言只是寻常午后一段可有可无的闲适时光。
李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底满是局促与不好意思。让堂堂中彦集团的掌舵人在会客区干等半小时，怎么想都说不过去。她连忙带着歉意，笑吟吟开口：“实在不好意思，沈总，辛苦您久等了。师律今天案子堆积太多，从早上开庭、整理卷宗一直忙到现在，压根抽不开身。”
闻言，沈彦炜缓缓抬眸。他眼底无半分愠色，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线低沉清冽，温润又克制：“哪里，是我临时登门，没有提前预约，是我打扰了。”
他这一笑，褪去了商场上的深沉锐利，眉眼舒展，温柔得让人猝不及防。
李丽猝不及防撞进他温和的笑意里，心口莫名一跳，脸颊倏地泛红。她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像是掩耳盗铃一般，慌忙拿起手边的茶壶，低头细细给沈彦炜的茶杯续满温水，不敢再随意抬头对视。
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位看着温和有礼、极好相处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客户。
沈彦炜，中彦集团的掌舵人，京城最顶尖的青年翘楚，是圈内人人皆知的顶级钻石王老五。年纪轻轻执掌庞大商业帝国，家世、容貌、能力，样样都是顶层配置；更难得的是，外界传言多年，他至今还未成婚。
只是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堂堂沈总，需要在这边等候师律，仅仅只是为了送一份文件？这件事明明压根就不需要他亲自上门，只需交托助理跑一趟即可。可他却亲自来了，还安安静静等了快半个小时，没有催促，没有不耐，仿佛耐心得有些过分。
律所办公区是开放式格局，工位紧邻会客区，动静隐约可闻。沈彦炜登门等候的消息，早已悄悄在律所年轻女员工之间传开。原本各司其职、埋头工作的女生们，都忍不住悄悄抬眸，借着整理文件、倒水、取资料的由头，频频侧目偷看。
有人悄悄压低声音，和身边同事低语，眼底藏不住惊艳与雀跃：“真的是沈彦炜？我之前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本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
“不止是帅啊，气质太绝了。温温柔柔的，一点总裁架子都没有，居然还愿意安安静静待在这里等人，也太绅士了吧！”
“关键是未婚啊！京城顶级的钻石王老五，家世样貌能力全在线，谁不心动啊！”
细碎的议论声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过来，满是少女们藏不住的悸动与期待。一众女生眼底都带着隐隐的雀跃，心底暗自跃跃欲试——哪怕只是能多和他说一句话、混个眼熟，都是难得的机缘。毕竟这般顶级优质的男人，寻常根本没有任何接触的机会。
另一边，沈彦炜仿佛对外界所有细碎的目光与议论全然无感。他依旧低眸看着手边的文件，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姿态沉静，从容得不像是在等人，倒像是在享受一段难得的安静时光。
就在这时，师棠办公室的房门打开，张恒从里面大步走出来，脸色格外难看。
“挨骂了吗？”李丽小声问。
张恒摇了摇头，脸色却不见好转：“没有，一个脏字都没说。光看她脸色就够叫人胆寒的了，难怪嫁不出去，也没男朋友。哪个男人受得了天天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长得是很漂亮，但是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
“看来你晚上要加班了。师律要求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小心点，当心她把气撒在你身上。”张恒说完摆摆手，沮丧地离开了。方才进去的时候，他还看见沈彦炜到来，原以为自己会很快结束，想着出来找李丽吃吃瓜、八卦两句。如今，一点八卦的心思都没有了。
李丽望着他垂头丧气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又看了一眼会客区那道安静的挺拔身影。
师棠的办公室有一整面墙是落地的玻璃窗。此刻百叶窗没有闭合，里面的景象被分割成一条一条，如同拼图一般。沈彦炜抬眼望去，看见师棠背对着自己，正看向窗外。
她的背影坚强而冷漠。此刻，她应该是两只手分别握着另一只手臂的手肘，交叉搭在胸前。这个姿势总是让人觉得在气势上藐视对方，可其实，这个动作最大的心理暗示，是保护自己。
沈彦炜静静看着那道背影，眼底情绪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们师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突然开口，声音平缓，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啊？”李丽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在问自己。她想了想，认真答道，“她很有能力，要求很高，但是还算讲道理。只要我们达到了她的要求，她不会无缘无故发火。她不像大部分合伙人那么典型——走路快、讲话大声，她生气的时候也不像别人那样暴躁发怒。但是说出来的话，让人恨不得找个地方撞死，简直没脸继续在这行待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心：“呵呵，不过她对我还好，能看得出来，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是的，她一直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沈彦炜低声说，目光落向落地窗里那道身影。
仿佛感应到什么，师棠的肩膀轻轻下沉，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离开了他的视线。
这时，桌上的内线响了起来。李丽快步过去接起，只听得那端传来师棠简短的两个字：“进来一下。”
李丽开门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一手扶着门，对沈彦炜说：“沈总，您可以进去了。”
沈彦炜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偏头对身后的林君低声说：“你在这里等着。”
林君应声点头，退到一旁。
会客区几名偷看的女生目送着那道挺拔身影走向师棠的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一并隔绝在外。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师棠听见门合拢的声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淡淡开口：“沈总，请坐。”
之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直直盯着他。
沈彦炜依言坐下。他今天穿了件炭灰色纯色短袖POLO衫，配一条浅卡其休闲西裤，褪去了正装的严肃，多了一分松弛随性。稳稳落座后，他浅笑着率先打破沉默：“又不是没见过我这样子，今天穿得随意了些而已。”
“沈总真是悠闲。”师棠语气平淡，不接他的寒暄，“一份普通的文件，也需要您亲自送来？”
“我不是为了来送文件。”沈彦炜毫不避讳地回答，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我是来见你的。只是，我需要一个你不能拒绝的理由。”
师棠微微一顿。她看着眼前这个笑意温和的男人，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那好吧。”她不再争辩，只问，“你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还有半瓶矿泉水留在外面。”
师棠闻言，已经按下了内线：“艾玲，倒杯水进来。”她抬眼看了看沈彦炜，又补了一句，“热水。”
沈彦炜心中微微一动。七年前那个笑语嫣然、善解人意的小女孩，突然在眼前浮现——她总会在意这些细微处，怕他冻着，怕他不舒服。时移世易，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成年女人，竟也还记得要给他一杯热水。
可人怎么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他收回心思，看着眼前这张冷淡疏离的脸，转了话题：“贵公司果然财大气粗，空调开得像冬天一样。”
话音未落，李丽开门进来，端了一杯热水，轻轻放在沈彦炜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窘迫：“不好意思沈总，我没注意到您穿得这么少，冻了半个小时了。我还给您拿冰镇的矿泉水……”
“没关系，麻烦你了。”沈彦炜温和应道。
李丽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轻步退了出去。没过片刻，她又折返回来，怀里捧着好几束花，站在办公区门口，出声询问：“师律，快递刚送来了鲜花。您看摆在哪里合适？”
师棠扭头看去。玫瑰、百合、满天星，热热闹闹地挤作一堆，早已远远超出了客户答谢的范畴。因此，连送花人是谁都不需要询问。
师棠并不说话，只伸出细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门口的垃圾桶。
李丽耸耸肩膀，抱着花要退出去。
“等等，”师棠开口，“三十分钟内，不要接任何电话进来。”
李丽应声退下，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暖阳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沈彦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师律给我半个小时，我是该难过，还是庆幸。”
“我也很好奇。”师棠神色淡然，“文件已经送到了，沈总还有什么事情可说呢。于公，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李丽；于私，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我实在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私事可谈。”
沈彦炜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褪去了方才的随意，认真而郑重：“师棠。今天来，我只为了问你一句话——我为我七年前的行为道歉。你愿不愿意，给我机会弥补？”
师棠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沈总言重了。我一直认为，应该道歉的是我。至于你，我觉得没有弥补这一说。就像我们之前那天晚上的车祸一样，大家各自管好自己吧。”
“可是师棠，”沈彦炜盯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既然你愿意回来……”
“我是被律所派回来的，真的不是因为你。”师棠打断他，语气平淡，“而且，我也就是在北京待一年。一年后，我就重新回到上海。”
不等沈彦炜开口，师棠的电话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
她的眼中瞬间有了一丝温柔的颜色，是重逢以来，沈彦炜从来没有见过的——那样柔软，那样明亮，像是冰雪初融时透出的第一缕春光。
“对不起，我必须要接这个电话。很重要。”师棠对着沈彦炜略一点头，侧身走到一旁，指尖划开接听键，语气不自觉放得柔软，“嘉珩哥。”
电话那头传来叶嘉珩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师棠，刚接到小尧的电话，小家伙念叨我好一阵子了，直说想我了。”
师棠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眼底暖意更盛。
“我想着正好趁周末空闲，”叶嘉珩继续说道，“约你一起回趟上海吧，陪陪孩子。”
师棠略作思忖，应声答道：“好，那就周末动身。”
简短聊了两句后，她挂断电话，转过身，重新面对沈彦炜。脸上甜蜜的笑意尚且来不及遮掩，便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她微微一怔，随即收敛神色，语气竟也不自觉地温和了下来：“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里了？”
沈彦炜看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柔软笑意，心底那根弦轻轻一颤。他没有顺着方才的话头追问，只是答非所问：“师律之前说的三十分钟，刚才那个电话，已经占了将近三分之一。”
“补给你，双倍也可以。”师棠痛快地回答。
“谢谢了。”沈彦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方才师棠接电话时说的那句“应该道歉的是我”，让他心里隐约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空细究，只顺着她方才的话，借坡下驴，“今天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完了。只是——不是所有错过的时光，都有机会补偿。师律倒是应该想想，过去的那七年，你要如何弥补。”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你说得对，应该道歉的，的确是你。我不打算跟你客气。合作的事情，我会让我的助理，再跟张律沟通。至于我们之间——要说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他抽出一张私人名片，指尖轻推，将平整的卡片落在师棠面前的桌面上，语气笃定：“我会再联络你的。再见。”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师棠垂眸，望着桌上静静躺着的那张名片，心底漫上一层深深的无奈，轻轻蹙了蹙眉。
他从一开始觉得自己有愧，到如今顺着她的话，转变身份，觉得自己受委屈的是他沈彦炜——真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他甚至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抱歉。
可他偏偏说中了那句话：不是所有错过的时光，都有机会补偿。
李丽合上笔记本，冷不防从黑色的屏幕上，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一言不发的师棠。她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师律。”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师棠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才小心翼翼地问，“您……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您还有事么？”
师棠摇摇头，目光却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今天早上，中彦集团的沈彦炜明明没有预约，为什么让他来见我？”
“他说，有份文件一定要给您……”李丽小心翼翼地回答。
师棠看着她，不说话。
李丽被看得心虚，又补了一句：“我看您早上有一个小时左右没有安排，应该可以见他……”
师棠依旧看着她，不说话。
李丽终于败下阵来，垂下肩膀，老老实实承认：“好吧，我承认。沈总相貌英俊、声音低沉、笑容迷人，他说什么我都只能说好，我没法拒绝他。”
师棠听了，眼底毫无愠色，嘴角反而噙着浅淡的笑意看向她，整个人神态轻松，不似往日里的严肃模样：“下不为例吧。”
李丽见她神色松动，胆子也大了些，小心翼翼地追问：“师律，您不生气了？”
“下不为例。”师棠语气清淡，算不上责备。
话音落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吩咐道：“本周六我休假。所有工作延后处理，不用安排任何行程。”
李丽连忙拿出日程本记录，随口问道：“是有私事要处理吗？”
“回一趟上海。”
李丽心里微微好奇，是什么私事让师律特意空出完整假期，但她素来懂得分寸，从不多嘴打探上司的私事，只安静应下，低头整理工作台账。
“另外，”师棠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只有极亲近的人才看得出的温和，“他不是有男朋友吗——我是说，你不是有男朋友么？”
李丽一愣，随即笑起来：“那也不耽误欣赏，并且花痴一个更加好的。”
师棠听了，轻轻摇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准时到了下班时间，师棠没有多做停留，径直驱车回了公寓。来这里一年，她带的东西本身就不多，所以无需特意收拾行李，只是简单整理了桌面的工作文件，收拾好随身的小包，整个人已然做好了归乡的准备。
窗外暮色渐沉，北京的晚高峰车流如织，霓虹次第亮起。她站在公寓落地窗前，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眼底沉淀多日的职场疲惫，正一点点褪去。
简单整理好桌面文件、收好随身小包后，师棠拿出手机，拨通了叶嘉珩的电话。听筒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男人沉稳温润的嗓音。
“准备好周六回上海了？”叶嘉珩轻声询问，语气熟稔自然。
“嗯。”师棠靠在沙发上，语气褪去了职场的冷冽，多了几分面对亲人时独有的松弛自然，“周六上午我准时出发，高铁站汇合。”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室内归于安静。师棠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想到周末便能回去见到小尧，眼底那份柔软便又漫了上来，将方才办公室里那段不大愉快的会面，轻轻推到脑后。
她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北京很大，大到七年光阴也填不满这座城市的变迁；北京又很小，小到兜兜转转，还是会在那间办公室里，重逢一个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人。
可眼下，她只想先把周末的事办好，回上海，见见小尧，陪陪孩子。
至于其他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前尘往事，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暂时不去想它。
窗外夜色温柔，她合上眼，让思绪沉入一片安宁。明天还有一天的忙碌，后天，便该启程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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