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压向村落，炊烟一缕缕消散在晚风里。陈招娣刚结束晚间课业，正帮学堂的先生整理一摞课本，木门便被人不轻不重地叩响。
守门的阿婆推开大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神色当即沉了下去。来者是陈氏宗族的三伯，身后跟着招娣的亲生母亲，两人手里提着粗布包裹，站在石阶下，目光直直望向院内。
“招娣，你娘特意过来寻你，有话同你讲。”三伯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味道。
屋内其他女学生闻声停下手中的活，纷纷悄悄抬眼看向这边。陈招娣搁下手里的书本，缓步走出去，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跨出门一步。
母亲眼眶泛红，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腕，被招娣轻轻侧身避开。母亲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许久，才憋出话。
“娣儿，跟娘回家吧。那门亲事，村里多少人羡慕，你非要一意孤行。祠堂那次闹过之后，你爹日日闷坐在家中抽烟，头发白了一大片。”
“婚事我不会应。”陈招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当初定下婚约，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是人，不是用来交换的物件。”
“什么物件不物件！女子生来便是如此，哪家姑娘不是听从家里安排嫁人？”三伯往前踏出一步，眉头紧锁，“你读了几日新书，便忘本了？孝道摆在眼前，你这般和家族对抗，旁人怎么看待整个陈氏？”
招娣看向三伯：“何为孝道？逼迫女儿跳进不愿意的生活，日日煎熬，这算得上孝道吗？旧规矩若是只会让人受苦，凭什么要一代代死守？”
“规矩传承百年，自有道理！”三伯声音拔高，“若是人人都像你一样随心所欲，村里还有秩序可言？今日你拒婚，往后别家女子纷纷效仿，整个乡里岂不乱套！”
母亲跟着落泪，低声劝导：“听话，别钻牛角尖。嫁到李家，衣食不愁，不用在外漂泊求学。女子读书又能有什么出路，终究还是要成家过日子。”
“我想走出这条路看看。”招娣望向远处连绵的暮色，“我想知道，女子不靠婚配，能不能凭着自己活下去。”
“空谈！全是空谈！”三伯冷哼一声，“外面世道动荡，女子孤身一人何其艰难。趁早回头，宗族可以不再追究你先前顶撞长辈的过错，若是继续执拗，宗族的门，永远不会为你敞开。”
断绝宗族关系，是这片土地上最重的惩罚。被族谱除名，往后若是遇上难处，没有族人帮衬，死后也不能入陈家祖坟。母亲听见这话，哭得更加厉害，不停拉扯招娣的衣袖。
“快应下来，不要被逐出宗族，那可是天大的惩罚啊。”
陈招娣心中不是毫无波动。她清楚被宗族抛弃意味着什么，心底生出一阵寒意。可只要想起包办婚姻的结局，想起无数同乡女子困在家宅之中一生无法自主，那份动摇又慢慢稳住。
“我不会回去接受婚约。宗族要如何处置，我承受便是。”
三伯脸色彻底冷了：“好，很好。好话我已经说尽，既然你执意执迷不悟，那就等着宗族最后的决断。”
说完，三伯转身就走。母亲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望着招娣，再三劝说无果，只能抹着眼泪跟上三伯的脚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晚风穿过院墙，吹得树枝沙沙响动。身边的女学生慢慢围上来，有人面露担忧。
“招娣姐姐，倘若真被族谱除名，往后怎么办？”
招娣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恐惧依旧盘踞心底，可她清楚，退让一次，往后再也没有抗争的底气。
“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学堂愿意收留我，只要我能够继续读书，总有活下去的法子。”
只是她心里清楚，宗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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