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秋。
青石坳的天总是灰蒙蒙的,连绵大山把村子箍得密不透风,也箍住了这里一辈又一辈女人的命。
陈招娣蹲在院角磨盘边,一下一下碾着红薯干,粗糙的磨杆磨得掌心起了水泡。她今年十八,生得眉目清秀,只是常年干粗活,皮肤晒得蜡黄,一身洗得发白打补丁的粗布褂子裹着单薄身子。
她名字是奶奶取的。招娣,招弟。自打她落地那日起,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活着唯一的用处,就是盼着家里能招来一个传宗接代的男孩。
后来弟弟陈根生降生,她的价值就只剩下干活、听话,等到年岁合适,再换一笔彩礼回来补贴弟弟。
“招娣!死丫头磨个红薯干磨半天,根生在学堂要饿了,还不快把蒸好的窝头送过去!”
院门口传来母亲刘翠花尖利的叫喊,招娣停下手里活,刚直起身,就看见媒婆张婆子跟着母亲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脸上堆着算计的笑。
招娣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了磨杆。
她早听村里妇人嚼舌根,说母亲这些日子四处托媒人,打算把她许给山外李家湾的老财主。那财主五十出头,死了两房媳妇,性情刻薄,村里但凡有法子的人家,绝不肯把女儿推进火坑。
刘翠花一把拉过招娣,推到张婆子跟前,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张婶你瞧瞧,我家丫头能干得很,洗衣做饭下地犁地样样行,伺候人绝对妥帖。”
张婆子眯着眼上下打量招娣,捻着袖口慢悠悠开口:“妹子放心,李家老爷肯出十五两银子,这钱拿回来,正好给根生置田地、盖新房,往后娶媳妇的彩礼都够了。你们家算是捡着天大的好处。”
十五两银子。
招娣心口像是被一块冷石头狠狠压住,喉咙发紧。原来在爹娘眼里,她从头到尾,就只是换田地、换弟弟前程的货物。
她忍不住低声开口:“我不嫁李家老爷。”
话音刚落,刘翠花反手就狠狠推了她一把,招娣踉跄着撞在磨盘上,后腰磕得生疼。
“你说什么胡话!”刘翠花木着脸,声音陡然拔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挑挑拣拣?李家老爷家底厚实,嫁过去不用下地受苦,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张婆子也在一旁帮腔,句句都是捆缚女子的旧理:“丫头别不识好歹,咱们乡下女子生来就是依附男人的。三从四德摆在那里,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违抗爹娘的安排,是要被宗族拉去祠堂罚跪的,到时候全村人都戳你脊梁骨。”
“福气就是嫁给能当我爹的人,日日看人脸色,一辈子困在后院操劳,连出门都要被管束吗?”招娣缓缓站直身子,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倔强,“我前几日去镇上赶圩,见过新式学堂的女先生,她说女子也能读书识字,不必一辈子靠买卖婚事过日子。”
“那些城里人的歪门邪道你也敢信!”父亲陈老根恰好从外头扛着柴回来,听见这话当场勃然大怒,将木柴狠狠摔在地上,“女子无才便是德,安分守己嫁人才是正道。那些学堂教出来的姑娘,都是不守本分的野丫头,迟早要遭报应。”
“爹,我是人,不是换银子的物件。”招娣抬眼,直视怒气冲冲的父亲,“根生是您的儿子,我也是您的女儿,凭什么我的一辈子,要拿来换他的田地房屋?”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陈老根,他抬手就要扬巴掌,刘翠花连忙拉住他,反倒劝起招娣:“娘也是为你好,女人家终究要嫁人,李家有钱,你过去不用吃苦。你要是执意不从,等族长知晓,就要动用家法,到时候丢的是咱们陈家所有人的脸面。”
张婆子趁热打铁:“明日我就带李家的定金过来,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丫头趁早打消那些荒唐念头。”
几人的话语像粗麻绳,一圈圈缠紧招娣的四肢。
从小到大,好吃的永远留给弟弟,新衣裳从来没有她的份,天不亮就要起床挑水喂猪,夜里缝补针线到深更半夜,稍有一点差错便是打骂。她默默忍了十八年,只盼着能有一丝为自己活的机会,可家里人却早早盘算着,将她推入看不见底的泥潭。
山风卷着落叶刮进小院,吹得她单薄的衣衫发凉。
招娣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意反倒让她更加清醒。
旧俗规矩捆住了山里无数女子,一辈子困于灶台与婚嫁,任人摆布,不得自主。但她陈招娣,不想走这条路。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震得院里三人皆是一怔:
“定金你们尽管不收,这门亲事,我死也不会应。谁也不能拿我的终身,去换弟弟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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