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一个人正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鬓角微霜,穿一袭深灰色官袍。
袍子的料子比普通官袍要细密些,袖口和领口的滚边都做得极考究。但颜色低调,站在人群里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儿了,从沈渡蹲下检查尸体的第一刻起,他就在看。
“这个人是谁?”他偏了偏头,问身边的一个皂衣小吏。
“回少卿,”小吏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沈渡,二十七岁,漕运司验货账房。家里以前是码头上做账房的,父亲叫沈怀舟。听说是个老实人,因为不肯做假账被东家辞了,住在城南柳巷。”
“二十七岁。”赵轲重复了一遍这个年龄,目光没有从沈渡身上移开,“漕运司的人,怎么会验尸?”
“属下也不清楚。不过听码头上的人说,这沈渡平时就爱琢磨这些东西。前两年码头上有船工被缆绳打断腿,是他给正骨的。去年漕运司仓房走水,也是他第一个发现火源的。”
赵轲没再问了。
他的目光落在沈渡的双手上。那双手现在正把采来的样本逐一包好,动作干净利落,分门别类。泥样归泥样,藻样归藻样,每一样都用粗布包好,叠整齐了放进怀里。
这不是仵作的常规手法,但比常规手法更细致。仵作验尸讲究的是“看到什么”,这个人讲究的是“为什么是这些”。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的手也很稳,也是这么不紧不慢的。三十多年前,那个人也是在二十七岁的年纪,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去破解别人眼里玄之又玄的东西。
只是后来,那个人走上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赵轲深吸一口气,把那人的影子从脑海里驱散。他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好眼力!”
他的声音不响,但刚好所有人都听见了。王头儿回头一看,连忙躬身:“赵少卿!”
赵轲。大理寺玄异司少卿,从四品。整个淮州城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玄异司专办天下灵异案件,上至王都妖异,下至乡野怪谈,只要是衙门查不了的案子,最后都归到玄异司。
而赵轲,是这个衙门里待得最久的人。
“不必多礼。”赵轲走到尸体前。他没有看沈渡,先看了尸体。他蹲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了按死者后脑的伤口,又翻看了一下指甲,最后掰开嘴唇看了看口腔。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他站起来,掏出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向沈渡。
“你刚才说的,都对。”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有一点漏了。”
沈渡微微皱眉。
“死者左肩关节,”赵轲说,“比右侧更僵硬。说明他死前左臂被人从身后扭住了。凶手是左撇子,左手扭住他的左臂,右手持钝器从脑后击下。一击致命。”
他顿了顿。
“所以你的判断没错。谋杀,抛尸,非水鬼。”
沈渡看着赵轲。他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在重新审视这个人。赵轲只看了一遍,就在他的推理基础上又往前推了一步——凶手是左撇子。这个细节沈渡刚才也注意到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赵轲的眼力和经验,远在普通官员之上。
“你叫什么名字?”赵轲明知故问。
“沈渡。”
“在哪里供职?”
“漕运司。验货账房。”
“验货和验尸,隔得有点远吧?”
“不隔。”沈渡直视着赵轲的眼睛,“货是死的,人也是。但货不会骗人,人死了也不会。真的东西不会骗人。只要肯花工夫看,什么都能看出来。”
赵轲目光微动。
“真的东西不会骗人。”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话谁教你的?”
“家父。沈怀舟。”
赵轲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令牌是铜制的,正面铸着一个篆体的“异”字,背面是一只眼睛的图案。他把令牌递到沈渡面前。
“沈渡。大理寺玄异司,主事,正六品。接是不接?”
码头上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王头儿的嘴张开了,半天合不拢。刘四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正六品,比县太爷还高半级。就这么给了一个验货的账房?
沈渡低头看着那块令牌。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个“异”字笔画繁复,像是某种符文。沈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个包袱的位置。
那片算盘残片硌在胸口,硬邦邦的,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他伸手,接过了令牌。
令牌入手冰凉,比看上去要沉。他握紧了它,感觉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铜里。
“赵少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我有一个问题。”
“说。”
“漕运司的账册,我还能带过来吗?还差最后一季的账没有结完。”
赵轲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短,一闪即逝,但沈渡还是捕捉到了——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果然没看错人”的表情。
“带过来。”赵轲说,“玄异司不缺一张桌子。”
从码头到玄异司衙门,要穿过大半个淮州城。
沈渡跟着赵轲沿凤城街往北走。这条街是淮州城的南北干道,宽约六丈,中间是青石板铺的车马道,两侧是夯实的黄土人行道。辰时已过,街上的铺面都开了板,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
最先扑过来的是酒香。
街口第一家是凤城老白干的老铺子,招牌都熏黑了。店门口支着三口大缸,缸口蒙着白布,布上压着石板。但那酒香是蒙不住的,隔着白布,隔着石板,沿着街口的风往外飘。
有一个伙计正从缸里往外舀酒,舀子是竹筒做的,酒液倒进漏斗,溅起细碎的水花,那股子冲劲儿就更浓了。
沈渡记得父亲以前也常来这家铺子打酒。每次一斤,拎回家刚好够喝一天。父亲打酒的时候总爱跟掌柜的聊几句,问生意好不好。掌柜的每次都说不差,但父亲每次都摇摇头,他是做账房的,什么价他比谁都清楚。
再往前走是沛郡街。这条街以狗肉闻名,街两边清一色都是卖狗肉的铺子。屠夫们光着膀子,把煮好的狗肉挂在铁钩上,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砧板上的肉必须用手撕,两手翻飞连皮带肉,汁水四溅。
铺子前摆着几张高脚桌,桌上搁着粗瓷碟子和一小碗蒜瓣、花椒。花十个铜钱,伙计就给你撕上半斤肋条,赠送一个烧饼,大快朵颐起来。
沈渡小时候特别馋这个,那滋味确实好,肉烂而不散,蒜瓣、花椒的辛辣和肉香搅在一起,嚼在嘴里满口都是油。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他想明白了,父亲不在,吃什么都少一味。
拐过沛郡街,空气里的气味就变了。酒味和肉味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茶香。
九节山茶铺开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铺子里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拣茶,手指翻飞,把茶叶里的老梗一片片挑出来。
九节山的茶在淮州不算名贵,但胜在产地近。新鲜的茶芽摘下来,当天就能烘焙上桌。泡出来的茶汤色淡绿,入口微苦,回味却有一股清甜。码头上的人喝不起好茶,九节山茶是他们的讲究。
老板娘抬头看见沈渡,招呼了一声:“沈家后生,好久没来了。”
沈渡点了点头。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经常来喝茶。父亲说,酒是晚上的,茶是白天的。喝茶的人清醒,喝酒的人糊涂。清醒的人不做错事。
走过茶铺,前面就是匠作街了。
这条街不长,但整条街都是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火星从铺子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粒粒黑色的铁渣。街面上的土都被铁渣染黑了,下雨天踩上去,脚底板都是铁锈色。
赵轲在一间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这间铺子比别的都简陋。没有招牌,没有门面,就是一面朝街敞开的墙洞。洞里面是一座铁匠炉,炉火正旺,炭色暗红。炉子旁边是一排木架,架上摆满了各种沈渡叫不出名字的工具:有折叠成巴掌大的铜尺,有刻满刻度的圆盘,有细长的银针排列在绒布上,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小锤子。
架子最下面搁着一只未完工的铁手,五指关节用铆钉连接,能握能张,关节处还残留着锉刀打磨的痕迹。
铁砧前站着一个人。
这人五十出头,身形敦实,像一截树桩。他穿着一件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的皮围裙,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来的小臂上满是旧疤。那些疤很老了,有的是利器划的,有的是灼伤的,还有几条连在一起,看不出来历。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仿佛永远洗不净的铁屑。
他正抡着一柄小锤敲打一块铜片。锤子落下的时候力道很轻,像是怕把铜片敲碎似的,但每一下都精准得可怕,锤头落在铜片的同一个点上,一锤、两锤、三锤。铜片在他的手下慢慢变了形状。
沈渡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父亲是做账房的,他自己做的是验货,都是和数字、纹路、痕迹打交道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铁匠的手艺不在技术,在手感。
那双粗糙的手对自己的工具、自己的材料有绝对的掌控力。
赵轲没有惊动那个铁匠,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老吴。司里的匠作。所有器械,探尺、飞爪、破阵器,都由他来打。”
沈渡多看了老吴一眼。老吴没有抬头,锤子继续落在那块铜片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定。好像刚才走过的不是玄异司少卿,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玄异司衙门在大理寺西侧,是个独立的院落。
院门不大,门楣上悬着一块桃木符。目测那符有十寸宽、三尺长,上面刻着云纹和某种沈渡不认识的文字。历经风雨,木面的朱漆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刻痕依然清晰。
沈渡在门前站了片刻。他知道桃木在玄学中是辟邪之物,但在官府衙门上挂桃木符,还是头一回见。这大概就是玄异司的不同之处——可能它就不是一个“正常”的衙门。
院子里有正堂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正堂的屋檐下挂着几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沈渡注意到那些铜铃的位置不是乱挂的,它们分别悬在院落的四个角,从正堂到大门形成一条线,线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只。
赵轲见他盯着铜铃看,说了一句:“镇物。”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还未入司,有些东西还不该问。
正堂的陈设很简单。正中是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张淮州地图,图上的山水用朱砂和墨线标注得密密麻麻。东墙上挂着一排卷宗,标签上写着年份和案名。西墙上是一块大木板,板上钉着几张符纸。最里面是一排书架,架上的竹简和帛书堆得满坑满谷。
“你今后就在这里。”赵轲指了指靠窗的一张空桌,“明天一早来报到。今天下午,把你的账册搬过来,尽快完结。”
沈渡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赵轲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沈渡,“这是玄异司历年办案的规程。不是什么正经营的书,是前人留下来的笔记。里面有些东西你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但不管多匪夷所思,先看完再下判断。”
沈渡接过册子,翻开了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蝇头小楷写着这样一行字:
“凡妖异之事,非鬼神也,乃地气异变之所催。格物致知,可得其理。”
沈渡的目光在“格物致知”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这四个字,他父亲也常说。不是原话,父亲说的是“真的东西不会骗人”。但意思是一样的。世上的事,不管看起来多玄乎,只要肯花工夫去看、去量、去比对,总能找到门道。
“记住了。”他说。
赵轲看着他,目光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满意。
“码头上的那具尸体,我已经让人送到司里的停尸房了。你明天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验它。特别是他掌心的那个符号,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沈渡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描了符号的布片,展开铺在桌上。布片上的泥迹已经干了,那个扭曲的篆字符号清晰可辨。像是一个“困”字,但结构又不太像,外面的框太方正,里面的笔画太复杂,缠绕在一起,像一条盘踞的蛇。
赵轲低头看着那个符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渡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把这个收好。”赵轲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平淡,“明天拿来和尸体上的原样比对。还有,从今以后,你看到的每一个这样的符号,都要记下来。画下来。不要漏掉任何一个。”
“是。”
沈渡重新把布片折好,放回怀里。他的手指碰到那片算盘残片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沈渡站在玄异司的窗前,望向西边的天际线。九节山九座山峰在午前的阳光中轮廓清晰,主峰上的锁龙井石塔隐约可见。淮水在山脚下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城墙,浩浩荡荡向东流去。
——淮水东流秋气微。
今年的秋天来得早,也来得沉。河水比往年凉得更快,雾气比往年散得更慢。
码头上的老人们说,这不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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