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金碧辉煌。
众人按着品阶，左右两边分席而坐。
宋桃跟着黎雁落座，只觉着那股子热意非但没散，反倒顺着脊椎骨微微往上窜。
她烦躁地扯扯领口。
“太皇太后驾到——”太监唱喏。
众人齐刷刷跪地叩首：“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罢。”太皇太后搭着闲云的手，缓步走上凤座。
目光往下一扫，猛地一顿。
那一抹烟霞色，实在太扎眼。
身旁的闲云察言观色，凑近压低声音：“娘娘，那便是一个月前，王爷从您这儿讨回去的那匹料子。”
“哀家知道。”太皇太后睇她一眼。
她能不知道吗！
未料到儿子的手会这般快。
直接就送给宋桃穿上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料子在各家夫人眼中的分量？
分明是对外界宣称，她宋桃便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旁人瞧见，定以为是得了她这个太皇太后的暗许。
否则怎么会将这贡料给一个丫头穿？
太皇太后暗暗撇嘴。
真真是个讨债鬼！
明着暗里算计他娘。
她何时同意了？
可眼下衣裳都穿上了，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让人扒下来。
太皇太后细细看了眼宋桃。
这姑娘性子虽不静，品却不坏，她倒不排斥。
只是王妃之位须慎重，这姑娘暂时够不到罢了。
“开宴罢。”太皇太后收回目光，轻声吩咐。
身边的太监拂尘一甩，高声喝道：“开宴——”
席间顿时传来一片应谢。
宫女们鱼贯而入，丝竹管弦响起。
太皇太后端起茶盏，余光忍不住又往宋桃那边瞥。
这丫头穿着是真好看。
本身那裙便极挑人，色如烟霞，料带碎金。
若是姿容平平，反倒会被料子压下自身的颜色。
可宋桃穿着，却更显鲜活劲儿。
此时她正端正坐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你瞧。”太皇太后侧头，对身边布菜的闲云轻笑，“这孩子，安安静静坐着，倒还真像是个大家闺秀。”
闲云顺着看过去，笑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太皇太后年岁大了，先皇早早去了，幸而留个孙子作念想。
另一个儿子的婚事，成了她心头大事。
王爷铁树开花，有了喜欢的姑娘，原不是件坏事。
皇家也不是容不下平民姑娘。
只是凡事得有个度，有个法！
王爷这般明晃晃将贡料套人家身上，做得实在太过显眼。
闲云在一旁伺候，悄悄叹口气。
若非上回在西山寺，宋桃救下安国郡主，太皇太后有几分好感。
就冲王爷这昭告天下的做派，今日这场宫宴怕是开不下去了。
一盘盘精致菜肴摆上案几。
宋桃盯着面前那碟菜，悄悄咽口水。
那股子热意，被满桌香气压下去。
她食指大动，身子悄眯眯往黎雁那边倾了倾：“师父，都能吃？”
黎雁没好气斜睨她一眼：“方才在园子里，那几碟子点心还不够塞你肚儿呀。”
宋桃撇撇嘴：“那不一样，这是肉。”
黎雁无奈。
园子里的点心，本就是让各家贵客先垫个底。
有些人家，甚至是在府里吃个半饱才进宫。
省到到了宴席上，大吃特吃，活像是个饿死鬼投胎。
既不优雅，又丢面子。
“吃罢，可千万别像在家里似的，一筷子下去夹半盘。”
“知道啦。”宋桃弯起眉眼，乖巧应声。
这些规矩，入宫前黎雁便教过她。
在那梦里，也曾在摄政王府学过这些。
只是那时候，她满心怨气。
觉着是祁政故意磋磨她，特意叫个严厉老嬷嬷盯着。
行礼时，膝盖多弯一分，少弯一分，都要挨戒尺打。
不过，这宫里东西是真香。
宋桃吸了吸鼻子。
跟摄政王府小厨房里做出来的，不是一个味儿。
宋桃捏起银筷，夹起一小片晶莹剔透的肉片。
动作克制，细嚼慢咽。
尽量让自个儿吃得慢些，雅些。
她代表的可是荀令堂，代表着黎雁的脸面。
决不能丢。
只是一口肉下肚，那股被压下去的燥热，又悄无声息翻上来。
菜上到第二轮时，宋桃已经连喝了三杯茶。
黎雁都有些侧目：“好喝也不能牛饮。”
宋桃扯了扯嘴角：“也不知为何，总觉得殿上有些热。”
她用帕吸了吸额头薄汗，脸颊微微泛红。
黎雁皱了眉：“可是不舒服？”
宋桃摇摇头：“只是觉着热了些。”
黎雁不放心，借着帮宋桃理碎发的动作，手背快速在她额头上贴了一记。
不算发热，可也不算正常。
“真的没有不适？”黎雁压低声音。
宋桃闭了闭眼，仔细感受：“只是觉得有些热。”
大殿里人多，兴许是闷的。
黎雁拍拍她的手：“若是能撑，则撑着些。”
宫宴之上，断没有中途离席的道理。
宋桃点头应下：“说不准是中了些暑气，等会儿宴散了吹吹风就好。”
席间众人谈笑风生。
丝竹声悦耳，舞姬水袖翻飞。
太皇太后坐在高位，照例问询各家近况。
席间的人都清楚，这皇城里头最尊贵的两位男子，如今都未定亲。
一个是摄政王祁政。
一个是小皇帝祁晏。
所以今日各家主母才将未婚配的女儿打扮妥当，全都带了过来。
盼着能入太皇太后的眼，一步登天。
轮到林雅竹时，她透出几分调皮：“娘娘，臣女母亲天天喊我泼猴泼猴的，谁家愿娶个猴儿啊！”
“你这个孩子……”太皇太后笑得眼泪快出来，“净会逗哀家开心。”
“若是瞧上哪家公子，尽跟哀家来说。”她语气温和，“哀家给你们赐婚。”
众贵女听得眼热。
“谢娘娘！”林雅竹嘿嘿一笑，“泼猴还想再泼几年……”
安国公夫人坐在旁边，瞪她一眼。
这丫头，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林雅竹被母亲一瞪，赶紧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坐直。
“无妨。”太皇太后见状，更乐了，“你自小便是个有主意的，婚事也得你自个儿愿意才好。”
此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微妙起来。
众贵妇不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眼神交汇间，全是算计。
陈锦娘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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