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眨眨眼,嚼兔肉的动作却不由停了下来。
怎么想?
她垂下眼睫,咬住下唇:“不知道。”
她真的是不知道。
眼下对祁政究竟是个什么心情,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那人查出高府抱错孩子的隐秘,第一时间全摊在她面前,让她选。
说实话,心口那一瞬是触动的。
自小到大,都是被动接受。
养父母苛待,旁人冷眼。
从来没一个人肯蹲下身问问她。
宋桃,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当初拼死逃婚,已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胆气。
她以为自己只像宋母一样,跟人抢、跟人闹。
总觉得声音大些,别人就不敢欺负她。
她就安全了。
可如今,偏偏有个人挡在她前头,说,莫怕,有我。
可她不敢信,她怕这是随时会碎的镜花水月。
只有手里的银子,金子才是最真的。
黎雁一眼就瞧穿了她眼底的怯意。
“你自个儿掰着指头算算。”
“你怕他对你图谋不轨,堂堂摄政王便低头给你立字据。”
“亲生父母寻上门,你不愿认祖归宗,他二话不说替你撑腰。”
黎雁语重心长。
“你贪财图漂亮,他便投其所好。借着每天一锭金元宝的由头,生生将你诓去王府。”
“图什么?还不就为了能见你一面!”
黎雁伸手戳了戳宋桃的脑门。
“乖徒儿啊,你用你那机灵的脑瓜子好好想想呢!”
“想想人家堂堂一个摄政王,对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知晓太皇太后要开宫宴,连进宫的行头都提前给你备得妥妥帖帖。”
生怕被人看轻了去。
两日前,就连一向不管闲事的堂主,都特意将她唤去后堂。
端着茶盏,拐弯抹角、旁敲侧击,打探着摄政王与自家徒儿的关系。
拒认亲那日,王爷护犊子的事,早传遍了京城权贵圈。
她这傻徒弟居然啃着兔腿说不知道!
黎雁狠狠咬了一大口:“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纵容,摄政王府又不是开善堂的!”
宋桃低垂着眼,声音极轻:“我知道。”
她又不瞎,更不傻。
祁政堂堂摄政王,权倾朝野,要风得风。
凭什么由着她一个小丫头撒泼打滚?
他越是哄她,惯她,她心里越是没底。
她不敢认,更不敢接。
那场惨烈的梦,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刀刃泛着寒光,日日夜夜逼着她。
她拼了命往外逃。
可夜深人静时,恐惧还是会钻出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她怕,被她强行拨乱的命盘,早晚有一天会再找上门来。
除非……
宋桃死死咬住下唇。
除非老天爷给她一个明确的昭示。
昭示梦里那些灾祸,因着她今生拼死挣扎,再也不会降临。
否则,她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提心吊胆一日。
黎雁看着眼前浑身紧绷的徒弟,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这丫头,防备心重,活得太累。
抬起手想揉揉徒弟,瞥见指尖沾着的油花,又悻悻地缩了回来。
罢了。
有些事,旁人说破天也没用。
情窍这东西,得靠人一点点去悟。
急不得。
黎雁又撕下第二只兔腿,啃了个干净。
临走前叮嘱宋桃莫要积食便离开。
屋内重归死寂。
宋桃呆坐桌前,手一点点收紧,兔肉已经凉了,油腻腻地糊在指缝里。
她咬了口,肉发硬,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鲜香。
……
翌日,荀令堂里挤满了权贵。
大祁第一香铺,不仅制香一绝,卖的首饰与衣裳更是精致。
民间最顶尖的绣娘,全在这儿了。
陈锦娘携着高妙仪跨进门槛,来挑件云肩。
一路走来,早碰上好几拨相熟的夫人小姐。
“哎哟,高夫人,高小姐,这也是来挑宫宴行头?”
“高大人如今高升从三品,还未恭贺。”
往日里只点头之交的贵妇们,如今个个笑脸逢迎,话也多了起来。
高妙仪挽着陈锦娘胳膊,笑得温婉端庄。
她本不想来荀令堂挑。
可逛遍京中其他铺子,硬是没一件入眼。
每走一步,暗暗四下乱瞟,生怕撞上宋桃。
若是让陈锦娘撞见那张脸,一切全完了。
好在,转了一大圈,连那贱人的影子也没见着。
她一眼相中件坠珍珠的云肩:“母亲,这件配我那套蝶飞花衣裳,可好?”
陈锦娘满眼慈爱,“我儿生得娇,穿什么都赛天仙。”
只是那云肩领口扣子略紧了些。
绣娘笑着接过:“高小姐稍坐,奴去后头改一改,一盏茶功夫便好。”
陈锦娘跟着侍女去净手,高妙仪便在绣房外头边逛边等,转过一扇紫檀雕花屏风。
长案上,放着一只半开的匣子。
她好奇上前,匣子里,静静躺着一件烟霞色软罗裙。
只露出一角,便晃得人移不开眼。
高妙仪呼吸一滞。
这等成色,这等光泽,市面上根本寻不着!
她忍不住伸手便要掀开匣盖细看。
“贵客且慢!”里头那绣娘腾地一下站起。
几步跨上前,一把将匣盖推回。
高妙仪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下:“怎么?看一眼都看不得?”
绣娘满脸赔笑,身子却死死挡着匣子:“高小姐见谅,这是人送来改尺寸的衣裳。”
高妙仪绞紧手里丝帕:“真是可惜。”
她也没瞧见制式如何。
单那料子,便已让她抓心挠肝。
“想问问这衣裳主人是哪位?”她稳了稳神,端出高门贵女的架子,“价格好商量。”
“不瞒贵客,这真不是银子的事。”绣娘面露为难,“这衣裳,是那位姑娘要穿着去太皇太后宫宴的。所以……”
明白了。
所以不卖。
高妙仪盯着那只红木匣子,眼底满是不舍。
也不知是哪位高官之女,竟能寻到这般极品。
一想到宫宴上,竟有人要压她一头。
这心里,不是滋味。
另一头,陈锦娘正带着丫鬟,跟着侍女前去净手。
路过一处厢房时,一阵尖利的叫骂声传了出来。
“你是哪个堂主手下的?毛手毛脚,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回去!”
陈锦娘脚步微顿,眉头紧拧。
这荀令堂里怎会有这般市井做派?
紧接着便是一阵哭声:“奴……奴不是故意的……”
“求您开恩,别将奴赶出荀令堂……”
“哭什么哭!显得我欺负你似的!”女声不依不饶,“你的带教师傅是谁,是谁教你的规矩?”
陈锦娘眼底浮起厌恶。
她出身名门,素来最重规矩体统。
这般扯着嗓门叫嚷,真真是没教养。
她冷眼瞥过那半掩的雕花窗棂,只瞧见个背影。
双手叉着腰,指着个小女婢正骂,透着股蛮横劲儿。
她急着去净手,不愿沾惹。
再者,别人教训下人,干她何事?
“走罢。”陈锦娘冷冷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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