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荀令堂。
宋桃盯着万里晴空,绞着帕子。
虽说祁政答应了立字据,且还有金元宝,可见着他,自个儿还是发怵。
“先生,”侍女叩门,“摄政王府的马车已在西角门候着了。”
“你、你说什么?”宋桃一时没听清。
侍女又说了一遍,还补了句:“申时来的,在西角门候半柱香了。”
宋桃眉头一跳。
申时?半柱香?
她唇一瘪。
祁政倒是算准她的性子,派了马车来接。
宋桃磨磨蹭蹭挪到西角门,刚想迈上马车踏凳。
“小桃!”
宋母不知从哪钻出来,张开双臂就扑:“娘的乖女儿!可想死娘了!”
宋桃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往后撤了好几步。
宋母扑个空,笑僵在脸上,随即又绽开:“咋?攀上高枝,连亲娘都不认了?”
说着又扑。
寒光一闪。
“铮——”
长剑出鞘,横在宋母跟前。
宋母浑身一哆嗦,手乱摆:“我、我是她娘!”
车夫望向宋桃。
宋桃强自镇定:“我不认识你,寻错人了。”
“你放屁!”宋母面皮一沉,“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长大,如今你过上好日子,却忘了爹,忘了娘?!”
“我说了,”宋桃盯着她,半步不退,“不认识你。”
她心跳如鼓,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一片平静。
心里懊恼。
这两年日子得过顺,倒是将梦里这茬给忘了。
梦里宋桃被认回高家后,养父母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也匆匆入京。
借着养育十几年的恩情,从她这儿讹金银绫罗。
明明高妙仪才是她们的亲生女儿,却仍紧紧攀咬着自个儿不放!
有银子时,乖女儿长乖女儿短的。
没了银子,在寒冬腊月将宋桃赶出屋子,连件袄子也不给!
偏说没宋桃这个女儿,只有高妙仪一个亲闺女。
想起来,还真有意思。
她挺了挺腰。
只要她咬死不认,这京城里还有谁知晓他们是一家?
更何况,她身上流的是高家血!
不惧验!
“不认识?”宋母嗓门陡然升高,“你个遭雷劈的白眼狼!老娘是你亲娘!”
她又想扑上来,车夫腕子一翻,剑锋贴着她颈皮。
宋母浑身一僵,眼珠子乱转。
忽往后一倒,拍着地面嚎起来:“天杀的哟!大家快来看!闺女飞上枝头就不认穷娘啊!”
转瞬围上三五个路人,手指戳戳点点。
宋桃垂眼盯着地上撒泼的妇人,心里全是恨意。
那些吃不饱穿不暖,一件破袄穿五冬的日子,一幕幕闪现在眼前。
她咬紧唇内软肉,努力让自个儿平静下来:“我说,你寻错人了。”
眉眼神态,俱是淡漠。
路人面面相觑:“怕不是真认岔了?”
“瞧着长得也不像……“
“走。”宋桃提裙踩凳,头也不回。
车夫收剑放凳,动作利落。
宋母从地上爬起,追两步,没追上。
只得撑着膝盖大骂:“狗娘养的贱人!不得好死!”
……
摄政王府,书房。
罗渡脚步带风,停在书案前:“爷,含章先生到了。”
“嗯,”祁政笔尖未停,“领来书房。”
罗渡一怔。
书房重地,平日里会大臣都安在前厅,今儿竟……
他应了声是,又低声补道:“接先生时,撞见个妇人,自称是先生母亲。”
便将车夫今日所禀一一说了。
啪一声,祁政搁笔:“人呢?”
“在暖阁。”
话音未落,祁政已步向书房外。
宋桃曾跟他说起过她的父母。
她少时吃饭,只能缩在灶房角落,等父母兄长吃完,再去舔空盘子底里的油星。
家里活儿全是她的。
若是干得慢了些,母亲手中的藤条便会落下来。
打完了哭完了,那些个衣服、柴火、农活,还得等她去做。
她说,是因着兄长娶亲缺银子,爹娘要将她捆去换屠夫家的彩礼。
她才趁夜逃出来。
宋桃说这些时,脸上神情落寞、委屈、苦恨、害怕,都不似作假。
祁政明白她,理解她,更心疼她。
失忆那两年,也是想尽自个儿全力去弥补她,这才将所有活计全揽过去。
她进荀令堂,认黎雁为师,他真心为她欢喜。
如今,那伥鬼般的亲娘竟又寻上来。
她不知会有多害怕。
祁政直奔暖阁。
门半敞着,宋桃坐在软椅上,单手托着腮发愣。
双眼直勾勾盯着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阳光穿过窗,恰打在她的发丝上,泛着一层光。
祁政不由放轻脚步,直到自个儿的影子挡住阳光,才惊醒她。
宋桃看清来人,慌忙站起福身。
“含章——”
话还没说完,便被祁政抢声:“免了。”
他眸色温软,唇角微勾,故意道:“如今见着我,倒是懂得行礼了。”
宋桃飞快翻个白眼。
祁政坐在她方才坐过的软椅上。
端起瓷杯,饮下一口。
“那是……”
宋桃猛地瞪圆,硬生生将“我的”两字咽回肚子里。
杯口上分明还印着她的口脂!
这人莫不是折子批多,连眼睛都瞎了不成?
“嗯,好茶,真香。”
祁政自是瞧见那唇印。
他放下茶盏,喟叹一声,抬眼看她。
见宋桃跟见鬼一般,快速往后退开三步,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甚好。
想必宋母寻上门来的事,没让她惊着。
随即抬手扶住额角,长长叹口气:“今日头疼得紧,幸而先生来,快帮本王按按。”
宋桃皱了眉。
方才进门时分明神采奕奕,怎一眨眼就头疼起来?
难不成是自个儿刚才背着光,看岔了?
她梗起脖子,下巴微抬:“字据呢?”
没有白纸黑字,想使唤她?
没门!
祁政掀起眼皮,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往前一递。
宋桃上前快速抽回,迫不及待展开一瞧。
还真是祁政亲笔。
上头写着,除通敌叛国、颠覆朝纲外,祁政永远不可伤她分毫,哪怕一根头发丝都不行。
若违此誓,双手奉上黄金万两!
右下角落着祁政大名与私印。
再往旁边一瞥。
只看清那见证人名讳,宋桃顿觉双腿一软,险些跌坐于地。
祁政好整以暇靠在软椅里,欣赏她的反应。
宋桃拼命将目光从那枚刺眼的印章上移开。
声音飘着:“你倒是告诉我,这上头,怎会有圣上的名讳与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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