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的宋桃至多踏足过二楼,那些眼皮子朝天的小厮瞧在她是摄政王府的人面上,才勉强让她进。
木梯尽头,一名玄衣人侍立,腰间横刀。
镖师低声:“先生约了什么人?这两位身手不低呀。”
宋桃扫一眼。
玄衣窄袖,革带束腰,通身不见刺绣纹样。
不是安国公府的,更不是摄政王府的。
要她说,谁都行,只要约她的不是祁政就行。
她怕那人,想起来心就发慌。
她硬扯出个笑,既是安抚镖师,也给自己壮胆:“王侯将相,命总是金贵些。”
小厮将她引向天字号雅间。
镖师下意识跟上,玄衣人手臂横出,拦在半空。
宋桃刚要张口,那人先一步出声:“这位小哥,地字号雅间已备热茶点心,好好歇歇。”
她眉梢一挑。
天字号包下不够,连她带来的镖师都配了个地字号喝茶吃点心?
既不说“不准跟”,也不说“外人不许进”,只客气把人往旁领。
镖师附耳过来,压低声:“我靠外间墙坐,有事摔杯为号。”
宋桃沉默片刻,点下头,迈入天字号雅间。
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合上。
眼前一架屏风,上头绣就江南山水。
她不敢擅闯:“荀令堂香师含章,问贵客安。”
寂声。
“荀令堂香师含章,问贵客安。”她将声儿又往上提了两分。
仍无人应。
索性绕过屏风,见到桌边人不由愣住。
祁政端坐窗边,玄色锦袍,玉冠束发,指间转着一只白玉杯。
“啊!怎么是你?”她猛地倒退几步,声音劈叉,活像见鬼。
什么相熟的贵人,相熟的管事。
呸!
从头到尾就是祁政的局!
没有人告诉她,买香的到底是哪户人家。
香堂管事怎么说来着,相熟的贵人管事……
还有那守在雅间门口的侍卫,也一改平日王府侍从的制式,穿了件素色的……
否则,否则她瞧见王府的玄衣卫肯定调头就走!
“为何不是我?”祁政抬眼瞧她。
宋桃跺了脚,转身便想跑,下一瞬,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拦腰扛起。
“放开我!放开我!”
她脚乱蹬,拳头砸在祁政背上,又直起脖颈朝门外嘶喊:“救命——救我!”
“姑娘?”外头镖师似听到一些动静,正要推门,却被玄衣卫拦住。
“贵客相谈正欢,莫搅雅兴。”
“可是我分明——”镖师再听,却寂静一片。
莫非真是他听岔了?
宋桃被扛进里间,脊背撞上软榻,立刻手脚并用往后缩,脚踝被对方扣住。
“你做什么!”她失声尖叫,另一只手疯了一样往袖子里掏。
袖中纸包滑落,正要往外抛,却被对方扣住。
祁政眯了眼,两指夹着纸包,倾身质问:“刺杀摄政王?”
宋桃舌头当场打了结:“我我我,你你你……”
刺杀可是要诛九族的!
主施者凌迟处死……
她脱口而出:“这手不是我的!你信吗?”
祁政眉梢微动,似愣了。
宋桃眨巴着眼,可怜兮兮抽鼻子,提意见:“真的。或者,或者你剁它一只,其他的给我留下?”
呜呜,她还没活够呢。
金银首饰还没戴够,漂亮衣裳还没穿够。
如果要砍能不能只砍左手啊……
祁政眯眼,有一瞬跟不上她想法:“我应该信吗?”
“应该!”宋桃点头如捣蒜,眼神真诚。
祁政无奈,也不知该不该同她认真或是玩笑。
认真罢,她觉得自个儿要杀她。
玩笑罢,她觉得自个儿要砍她。
他将手中纸包往外一丢。
纸包啪嗒落地。
宋桃眼珠子跟着转一圈,心口刚松半分——他掌心扣住她脚踝,绣鞋落地,罗袜雪白。
她猛地抱住脚:“你……干嘛?”
“抚神香做好了吗?”祁政坐床沿,慢条斯理脱靴,眼皮没抬。
“还……还没……”她蹭着往床尾挪,心突突跳。
话音未落,玄色外袍落在屏风上。
祁政往床上一坐,半边锦榻陷下去。
宋桃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裹成粽子缩到床角:“你干嘛?你想干嘛!”
祁政淡淡一瞥:“真要动你,你能拦?”
她咬唇。
好像……确实拦不住。
宋桃紧了紧被角,声音发虚:“不管拦不拦得住,总要拦着试试!”
祁政失笑,倾身压近。
她吓得将头埋进臂弯,整个人却连人带被翻过去,被祁政反着扣进怀里,落回床榻。
后背隔着锦被抵上他胸膛。
一条胳膊横压过来,将她锁在怀里。
“你、你干嘛?”宋桃全身绷紧。
难不成是想先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再撕被子?
“没睡好,补眠。”祁政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带着倦意。
宋桃一愣,声儿险些破:“现在?”
大白天?在酒楼?
祁政懒懒地恩了声,手臂一收,将她往怀里带。
脸几乎埋进她颈间。
“往常燃抚神香才能睡上一会儿……”
“香迟迟未好,府中存货也尽了。”他闭眼,嗅着那缕淡香,嗓音慵懒,“自是由你来陪……”
“陪个——”屁字还没有出口,身后呼吸声陡然沉重起来。
她僵着脖子等了半晌,那呼吸愈发绵长、规律。
竟真睡着了。
“睡得倒快……”宋桃瘪嘴,小声嘀咕,身子却僵成木板,动也不敢动。
目光落在他横在腰间的手上。
骨节分明。
方才还扣着她脚踝,此刻静静搁着。
宋桃盯着看了会儿,心里火直冒。
凭啥为了他能睡得着,她得当这个“人形抚神香”?
她抬手想推,指尖刚碰到他手背,又快速般缩回。
……算了。
万一推醒了这杀神,真要对她做点什么,她找谁哭去?
宋桃把被子拽到下巴,气鼓鼓闭上眼,心里将他骂了八百遍。
不知怎么地,眼皮越来越重。
起初身子还绷着,后来松下来,再后来一脚蹬开锦被。
“热……”
皱起眉,将被子往旁边一推,翻个身,一条腿大剌剌架过去,手也顺势一搭。
掌心下是紧绷肌理。
她蹭了蹭,寻个舒服位置,嘴角微张,呼吸绵软。
全忘了这儿不是荀令堂,而是醉仙楼。
手脚搭的也不是枕头,而是个男人。
祁政睁眼,眸底清明。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搭在自个儿身上的手与脚,又滑向她脸。
毫无防备。
之前还怕他怕得要死,此刻倒是比他还睡得深。
他抬手,拂开她颊边碎发,动作轻得不像话。
“为何要逃?”他声音压极低,似喃喃自语,“为何要躲?又为何要怕我?”
这些题闷在他心头太久,今日终于漏出来,却一字比一字轻,却一字比一字沉。
他想知道答案,又怕那答案。
“嗯~”宋桃眉头轻蹙,手脚不安地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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