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声渐远,粗布妇人抻长脖子张望,觑见个穿粗布蓝衫的男子摇着折扇过来,猛扑过去拽住人家袖口。
“师傅留步!”
男子叫她拽个趔趄,折扇“啪”地合上,拧眉睨她。
一股酸馊汗味直冲脑门,他偏过脸,往后撤半步:“撒手!干什么?”
“师傅您在京城多久了?”
“松开。”扇柄敲开她手指,“自小就住在这儿,啥事儿?”
妇人嘿嘿一笑,松开手往街角一指:“那辆马车,谁家的?”
男子顺方向瞥一眼,摇头:“没挂牌子,谁知道。”
“你不是打小住京城吗?”
男子不耐烦:“住京城就得认得全天下马车?上头既没府名又没徽记,我怎知是哪家!”
后见这妇人眉头紧锁,低头有些落寞,于心不忍:“瞧着制式与装扮,估摸三品往上。”
“三品?”妇人瞳孔一缩,“三品是多大的官?我们县太爷……”
男子哼笑, 指尖比划:“县太爷七品,芝麻绿豆大,连皇宫门朝哪开都得人领着。三品往上,那是站金銮殿里,能瞅见龙椅的。”
妇人倒吸一口凉气,眼底倏地亮了。
她转身就往荀令堂去,步子又急又大。
“喂!问完连个谢字都没有?”男子愣在原地,扇柄指着背影,气得胡子直翘,“罢了,不跟乡野妇计较!”
他掸两下袖口,摇头走远。
妇人冲到荀令堂门前,门槛高,她险些绊倒。
她瞅见个青衣小厮,扑过去便攥住人家胳膊。
“小子!问你个事!”
小厮叫她扯得向前一栽,满脸懵:“您说。”
妇人嗓门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蛮劲:“方才进去那个姑娘,手里捧个匣子,从马车里钻出来那个,你认得不?”
小厮脑子转半圈,恍然:“哦,您说含章先生?她是咱们荀令堂的香师”
“啥?”妇人一怔,嘴唇嗫嚅,“先生?香师?”
指甲在袖口里掐进掌心。
那个赔钱货,这才几年,竟混成香师了?
她家风儿读了十年书,连个秀才都捞不着,那丫头片子凭什么!
不对!
那丫头哪识得几个字,认得几句理儿?
莫不是诓的罢?
“这香师,就是方才那姑娘,一个月多少例钱呀?”
小厮摆手:“香师是没有例钱的,吃住都在堂里。”
妇人眼底一黯,嘴皮子撇老高:“还不如去大官儿府上做丫鬟呢。”
她低声啐道:“听闻大官儿家的丫鬟还有四五两银子进项!”
她心里拨着算盘珠子。
那赔钱货若只图个温饱,她这趟岂不白来?
小厮没瞧清她眼底阴霾:“做香师可比做丫鬟挣钱。前几日便有人捧着两锭金元宝,只求含章先生制一炉香呢!”
妇人眼睛蹭一下亮:“当真?”
“自是当真。”小厮点头,侧身一让,“您是买香还是寻人?要不去里头瞧瞧?”
妇人踮脚,往门里探一眼。
里头暗香浮动,珠翠环绕。
那些夫人小姐们身着绫罗,偶尔掠过几个着布衣的,料子也比她这身强出十倍。
她猛地缩回脖子,两只手在衣摆上搓。
“不必,不必。”她干笑,后撤两步,“我就路过,路过。”
她怕。
怕满身汗味熏着贵人,怕脏手蹭到蜀锦绸缎,怕人家一张口就要她赔。
她兜里那点铜板,连人家一方帕子都赔不起。
妇人转身,脚步比来时更急,转瞬没入街角。
小厮挠挠头,抬脚要追:“哎,大娘——”
“追什么?让她走。”
斜里伸出一只涂着蔻丹的手,按住他肩膀。
小厮委屈巴巴缩脖子:“师父,您不是说,对任何一位客人都要恭敬?说不定明日就变成贵客……”
“那也得看人,”女子眼角一挑,目光扫过妇人消失的方向,“你瞧瞧她那头发,稻草窝似的。那双手,泥垢嵌进缝里了。那味儿——”
她拿帕子在鼻下使劲扇:“隔着一丈远都冲鼻子。让她踏进来,惊扰了贵客,你担得起?”
小厮使劲吸溜两下,一脸真诚:“我咋闻不见?”
女子翻个白眼,帕子抽他后脑勺:“你风寒刚愈,鼻子里哪闻得着什么味儿,再抓两剂苦药灌灌!”
城外陋舍,土墙斑驳,窗纸漏风。
“娘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
木板床上,宋风仰面躺着,一只手拍打床板。
宋老根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半块硬馍,头也不抬:“啃馍,将就将就。”
“统共家里没几两碎银,付了这屋租子,还能剩什么?寻着你妹妹再说,眼下省着点。”
他啃一口馍,渣子掉在衣襟上,又捏起来塞进嘴,含混道:“十六七年前,我跟你娘也来过京城。那时候租子……没这么吓人。”
宋风翻身,床板吱嘎叫:“都来两天了!那贱人到底躲哪儿去了?”
“吱呀——”
门被推开,粗衣妇人闪身进来,两颊通红:“找着了!找着了!”
宋风自床上坐起:“在哪儿?!”
听说宋桃那丫头在京城赚了大银子,这才咬牙雇驴车,颠簸赶来。
妇人抓起桌上豁口大碗,连灌三杯凉水,一抹嘴:“我亲眼瞧见的!她从三品大官的马车上下来!”
“三品?!”
宋老根手里馍掉在地上,宋风的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你没瞧错?”宋风皱眉,“真是三品官?”
宋母得意洋洋:“我哪能瞧错?专门拉了路人问的,那车驾规制,错不了!”
宋风喜得抓耳挠腮,在屋里转圈:“好!好啊!要是被三品官瞧上做个妾,那也是祖坟冒青烟!”
“说不准……说不准我还能跟着沾光,混进国子监!”
他越想越美,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妇人一屁股坐到凳上,凳子腿晃了晃。
她将荀令堂门口小厮的话倒出来:“不光这个!你们不晓得,那赔钱货如今混成香师了,人家还称她什么……先生!”
“门口小厮说,前几日有人捧两锭金元宝,只求她制一炉香!”
“金元宝?!”宋老根身子一软,扶着墙才没滑下去。
宋风声音都变了调:“不是银子?是金元宝?”
“难怪京城遍地是钱。”宋母哼笑,“我回来时听人说,那堂里一小盒香粉,就要三两个银子!”
“三两个银子?!”父子俩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
“今晚吃顿好的!”宋母一巴掌拍在桌上,“明儿去荀令堂寻那死丫头,两锭金元宝,一个缺儿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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