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桃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声儿。
“两年前……我在码头瞧见他身边跟着几个人，穿戴富贵。”
她手指绞紧衣角：“那些人……唤他王爷。”
“我起先不信，偷偷摸打听。大祁如今就一个王爷，四年前回京城后，一直在府中养病，足不出户。”
她抬起眼，眼底通红：“你说巧不巧，正是我遇着他的时候，我瞧他穿戴光鲜，便、便起了歹心。”
“冒充他救命恩人，妄想靠这恩情能过上好日子……谁想他失忆了……”
黎雁掌心贴她后背，一下下顺气，没插嘴。
宋桃却越说越激动，在屋里团团转：“若他是寻常百姓，便罢！若身份稍高些，也罢！偏偏是那高不可攀的摄政王！我一介庶民，怎配得起？”
“师父，你瞧见今日禅房那幕没有？他捅马峻，眼都不眨。杀伐果断，砍人如捣蒜！”
“那些人来寻他，必想法子恢复他记忆，那我呢？”
她指自己心口，声儿发颤：“我指使他扛货、生火、做饭！寒冬腊月，踹他下床，让他洗我换下的脏衣裳！挣的铜板、接的活计银子，全叫我拿去买胭脂水粉、买钗环布料！”
“我连茶水都懒得续，尽指使他干！我还骗他……骗他说我救了他，对他有天大恩情！”
宋桃牙齿打颤，眼眶憋得通红：“如此辱没他身份。我怕、我怕他想起一切，砍我双手双脚，扔去乱葬岗喂野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没敢将梦中的事告诉黎雁。
不是不信她。
而是此事太过迷幻，本就令人难以信服。
况且隔墙有耳，若被有心人听去，她怕自个儿被抓起来、关起来，绑在祭坛上活活烧死！
黎雁听完，端起桌上茶往她手里塞。
宋桃手抖，茶盏晃荡。
黎雁叹口气，将她手按稳：“寻常夫妻过日子，不就这样？你端茶，他做饭，男人赚银子给女人花，哪条不对？”
宋桃愣住，泪眼婆娑抬头：“可他是王爷……”
“王爷也是人。”黎雁拨开她额前碎发，抹去她脸颊泪珠，“只谁也没想到他身份这般特殊。也没想到你们在这般情境下相识。”
黎雁心口发紧。
这丫头当年纵有歹心，却也真想跟摄政王好好过日子。
若想捞一把就跑，何必去香铺寻活计？
何必没日没夜翻香集？
一月有余，硬生生啃下几百个字。
图什么？
不就图个长久，图个能与他一并将日子过好。
“桃桃。”黎雁转回身，“今日白马寺，我瞧着他半分清算旧账的意思都无。”
一颗眼珠子粘在宋桃身上，总觉得情比恨更多些。
“白马寺那一棍，他若想你死，站着看便是，何必出手？”
宋桃垂着眼，鼻尖通红：“郡主那会儿就在身旁，我不过是他顺道救下。”
“好，就算郡主在。”黎雁顺着她的话，“禅房里呢？那刀可是明晃晃朝你来的。”
宋桃抽抽噎噎：“可师父您抱着我，屋里还有太皇太后，安国公夫人也在……他定怕伤及女眷。”
黎雁嘴张了张，又死死闭上。
也说得通。
如今她便是替摄政王说破嘴，宋桃那根筋只拧着一个念头：他要报复。
“看着我。”黎雁双手捧住宋桃脸，强迫她直视自己。
宋桃泪眼朦胧。
“莫怕。我既说过站你这边，便一定站。”
“天塌下来，师父先替你顶着。他祁政若要砍你，先砍了我！”
宋桃望着黎雁，掌心茶盏温热，手竟慢慢不抖了。
忽听外面有人来报：“慈宁宫来人了！”
宋桃整个人差些弹起来。
“师傅在。”黎雁扣住她肩骨，声音沉下去，“慌什么。”
宋桃咽口唾沫，点头。
“小花猫似的。”黎雁帮她理了衣裳，又亲自沾了帕子给她抹脸。
尔后拉着宋桃去雅间。
来的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内侍邓公公。
黎雁见过几面。
邓公公尖着嗓子：“奉太皇太后口谕。”
黎雁拉了宋桃一把，两人跪下。
“明日巳时，召含章先生入宫觐见。”
宋桃的身子抖了一下。
还是黎雁拿手肘顶她，才回过神：“民女领旨”
黎雁反手扣住她：“不怕，明日我同你一道。”
邓公公提醒：“太皇太后只点含章先生一人觐见。”
黎雁扶宋桃起身，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袖中荷包塞进邓公公手里。
邓公公指腹摩挲两下，掂出分量，眼尾褶子瞬间堆起：
“黎香令放宽心，娘娘不过寻含章先生聊几句闲话，没别的章程。”
黎雁肩头微松，偏头唤侍女：“备些果子酒，再包两盒香，送公公解乏。”
“哎哟，客气了。”邓公公笑眯眯，跟着侍女拐出门。
人影消失，宋桃还钉在原地，两臂环抱自己，微微发颤。
“师父，”她声音发飘，“你说他明日……在不在宫里？”
“我能不能不去？”
眼前倏地闪过白马寺那幕。
剑尖透胸而过，血泼似的溅了满地。
那血仿佛从她自个儿身上淌出来……
“我送你到宫门。”黎雁扳过她肩膀，掌心烫人，“我在宫外等，过了时辰你不出来，我便拿拜帖拜见太皇太后。”
“邓公公收荷包收得那样快，脸笑成菊花，真要有坑，他敢接这银子？早扔回来。”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你躲得过明日，躲过后日？”
宋桃咬住下唇。
“再者，”黎雁压低声音，“你今日刚救安国郡主。太皇太后疼那丫头，说不定，明日是要赏你。挺直腰杆去。”
宋桃吸吸鼻子，没吭声。
她倒不是很想要这种赏赐。
可却骑虎难下。
若在边陲小国，千里之外，她大可寻个由头，说未收到讯息，躲个干净。
可眼下人在荀令堂总部，她丢得下那些虚名，却丢不下黎雁。
师父是这世上唯一待她好的人。
一夜未眠。
次日，宋桃顶着青黑眼眶，立在宫门外。
黎雁抬手替她理鬓角，又抻平衣褶，声音压得轻：“太皇太后素日和善，你莫慌。两个时辰不见你出来，我便递帖子寻人。”
“放心，师傅在这儿呢。”
宋桃点头。
邓公公尖嗓子催：“姑娘，走吧。”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