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看得目不转睛，偏头对闲云低声：“这可比戏班子有意思多了。”
闲云弯了弯唇角，没吭声，转而朝骆太医道：“您辛苦，先去歇着吧。”
骆太医正抚着胡子眼观鼻鼻观心，瞧得津津有味，冷不丁听闲云这么说，也不好驳面子，一步三回头走了。
太皇太后扭头：“秉安，依律该如何？”
“扭送刑部，”祁政眉眼覆霜，声如淬冰，“按祁国律，杖一百、流三千里，全族男丁二十年内不可参加科举，族中有人在朝中任职者，十年不得升迁。”
“便这么办。”太皇太后起身，“哀家乏了，回宫。”
侍卫上前拖人。
马峻裤裆一热，瘫坐于地。
完了，全完了。
目光瞥向宋桃，就是这个贱人、贱人坏他的好事！
他猛地拔下马燕头上金簪，趁侍卫不备扑向宋桃：“去死——！”
宋桃欲推开黎雁，反被她按进怀里。
下一秒，马峻举着簪子的身子陡然僵住。
一柄长刀自他后心贯入，前胸穿出，血珠顺着刀尖滴答落地，洇开暗色。
祁政面无表情抽回刀。
马峻嘴巴张张，呆滞回头，正对上祁政那双清冷眉眼。
“砰”地倒地，四肢抽搐，血从嘴里汩汩外冒。
满屋子女眷倒抽冷气，安国公夫人脸色煞白，一把将女儿眼睛捂住。
马燕呆若木鸡，直到马峻身子在她脚边倒下，才猛然尖叫。
祁政将刀抛给侍卫，眼皮未抬：“作恶者，人恒杀之。”
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去拽宋桃手腕，想确认她的情况。
宋桃见马峻在自个儿眼前倒下，又见他靠近，更是嘴唇发白，身子往后缩。
黎雁上前一步挡住祁政，扬声：“王爷请止步！”
宋桃抖成筛糠，眼珠子闭得死紧，连余光都不肯往祁政那儿瞟。
这丫头素日掐尖要强，何时这般怕过？
黎雁心头一揪，声音更硬：“小徒胆小心怯，今日发生诸般事情，再受不得惊，还望王爷止步。”
莫再上前！
她虽不知宋桃与摄政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徒弟怕成这样——
她这个做师父的总不能不管不顾。
“小徒若是有错，自有荀令堂管束，还望王爷放她一马。”
“放她一马？”祁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放她一马？
又有谁来放他一马？
他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目光死死黏在黎雁怀里那团抖动的身影上，半步不退。
身后马燕扑过去抱住弟弟，哭嚎刺耳。
“太皇太后！求您开恩！让太医给阿峻瞧瞧！他还有气！”
骆太医才离开没多久，若是有人开口前去唤回，自是可诊治。
可谁都没有出声。
谁也没有动。
安国公夫人别过脸。
满屋子人眼珠子盯着马峻身子底下那滩血，越洇越大。
马峻眼珠子微凸，喉咙里咕噜两声，嘴里再吐不出血……
死了。
马燕哭声骤停，抱着弟弟的头，指着墙上那幅如来图高声斥问：
“太皇太后！您终日吃斋念佛，在佛祖眼皮根子下杀人，就不怕如来怪罪么？”
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掀：“若是佛祖纵恶伤人，善恶不分，这经不念也罢，这佛不拜也可！”
马燕身子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侍卫将她与马峻的尸首一并拖了下去。
闲云扶着太皇太后从另一边绕行，避开那滩污血。
众人慌忙躬身，大气不敢出。
“秉安，”太皇太后走出几步，一回头，见他眼珠子仍黏那姑娘身上，半分没移开，又唤了声，“秉安，随哀家回宫。”
她有许多事想要问。
祁政这才硬生生移了步子，脸色硬冷，没有搭话，只是扶住她另一只手。
太皇太后低声劝：“那姑娘怕你怕得像见鬼，你再继续呆下去，也不会让你近了身。”
祁政嘴角绷成一条线，依旧不吭声。
太皇太后偏头看他，目光如炬：“哀家之前唤小雁入宫，讲那些边陲小国的风土人情，你暗地里呆在屏风后听，是不是也为着那姑娘？”
黎雁南境之行带着她徒弟一起。
话里话外三句不离她徒弟。
她这儿子素日公务繁忙，也只有用膳的功夫能坐下来聊一会儿。
各世家的宴席，是能不去就不去。
可偏偏黎雁回京那会儿，却能抽出空档，听她讲那些小国秩事。
如今回想起来，因着是早就瞧上那姑娘了。
祁政沉默半晌，低低“恩”一声，回头又望宋桃一眼。
脚步声远去，禅房内气氛一松。
宋桃腿一软，险些栽倒。
黎雁将她捞住。
宋桃眼珠子直勾勾钉在地上那汪血里，整个人发愣。
血顺着青砖缝儿爬，像条红虫子。
梦里惨烈的场景再次袭来——
突然一双暖手攥住她冰冷的手，安国公夫人心头揪紧：“好孩子，莫怕！”
“太皇太后一向仁慈，不会将你那些言辞放在心上。”
“外头传摄政王杀人如麻，那是徐阁老一派放出谣言，吓小孩夜啼罢了。实则为国为民，忠君忠臣。”
话音未落，林雅竹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咚！
震得宋桃眼皮一跳。
“今日得姑娘相救，林雅竹感激不尽，请受我一拜！”
“不必……”宋桃慌忙弯腰去搀，指尖刚碰到林雅竹衣袖，便被国公夫人按住。
“使得！怎使不得！”她嗓门不高，却斩钉截铁，“便是我家那口子来了，给姑娘叩头也使得！”
“姑娘且放心，若真有一日太皇太后与摄政王怪罪下来，安国公府定冲在姑娘前头，断不会让你为此事受委屈！”
宋桃挣不动，硬生生看着林雅竹磕完三个响头。
安国公夫人这才松开宋桃，转向黎雁：“今日出了这般多事，怕是累极，两位快些回去歇息。改日定让雅竹亲去荀令堂拜谢。”
宋桃慌忙摆手：“不用……”
安国公夫人反手一握，将她冰凉手掌包进掌心，拍了拍：“要的。”
安国公夫人望宋桃苍白侧脸，心头转过千道弯。
若非这丫头，雅竹今日便着了马家道。
马家背靠陈阁老，雅竹若不嫁，千夫所指，名节尽毁。
若嫁，国公爷在朝堂与陈家针锋相对，女儿在婆家便是活靶子。
她这个当娘的，两头煎熬，左右为难。
如今宋桃横插一杠，生生破了这局。
这恩，大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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