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出口,宋桃舌头猛打个结,硬生生扭过去:“府——咳,安国公府!”
她干笑两声,手指无意识抠着扶手:“安国公领南境兵,家里定藏不少兵法。”
“我瞧安国公夫人挺喜欢我的,回头借一本学学,日后也好长进。”
黎雁嗤笑,眼尾斜睨:“想学?那是一脉相传绝学,能借你?若被流传出去,日后还怎么打胜仗。不会借的。”
宋桃呵呵干笑:“说的也是,我就随口一提。”
她偷觑黎雁神色,像是没听见“摄政”二字。
只消没听到便好!
黎雁将果子啃完,核往旁边桌上一丢,拿帕子慢条斯理擦手:“明儿早些起来,陪我去城郊一趟。”
“去干嘛……”宋桃眼皮沉得像坠石头,只想擦洗一番,然后躺平睡死过去。
“你不是要初春第一茬桃花么?”黎雁晃着帕子,“京郊边有一处桃林,眼下虽还未到全放姿态,却已有一些已开,要不要采?”
“要!”宋桃立刻来精神,两眼冒光。
抚神香的香材一直缺着,也不是个事儿。
京城桃花才冒花苞尖尖,还未到开的日子。
她跟黎雁不同,黎雁是欠着欠着习惯,她是一点也不想欠。
早些完事儿,早些收工,这些银子才真正属于她。
黎雁起身,施施然往外走:“就这么说定,明日辰时一刻出发。”
“这么早?!”宋桃哀嚎。
黎雁瞅瞅她,哂道:“谁叫你这般晚回来,我都还没问你去哪儿混。”
“沾晨露的桃花品相更佳,你这个做香师会不明白?这两年白学!”
尔后摆摆手,顺手将门带上:“辰时一刻,在西角门见。”
屋里静了。
宋桃一副死模样,咚一声扑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桌面,头发丝儿散了一桌。
双眼微眯,都怪那该死祁政,还有该死的……
那人叫啥来着?
她没问名字!
宋桃猛抬头,一巴掌拍在桌上。
向老天爷蛐蛐都无法指定人,更气了!
次日辰时,宋桃顶着两只乌青眼爬上车。
黎雁眼皮一掀,丢给她一个抱枕:“昨儿做贼去了?”
宋桃闷声嘟囔:“比做贼还累。”
宋桃头往枕上一抵,随车轮颠簸,一点一点。
待脚下踩实,抬眼一瞧——白马寺。
寺外甲胄林立,刀光森森,哪里是来郊外采桃花的!
她视线乱扫,忽而定在一架车辇上。
朱漆金顶,八匹御马,垂帘绣着金凤。
宋桃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钉死。
太皇太后的辇!梦里那架!
“师父,”她脖子一寸寸扭向黎雁,关节咔咔作响,“今儿到底是来做什么?”
黎雁掸掸衣袖,一脸云淡风轻:“采头茬桃花啊。只不过——哎呀,太皇太后娘娘也在,真巧。”
“呵。”宋桃从牙缝挤出笑,“你看我信么?”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黎雁耸肩,抬脚便走。
“黎香令。”一位青衣姑姑笑着近前,朝黎雁微微欠身,目光移向宋桃,“这位便是含章先生?”
“正是小徒。”黎雁将宋桃往前一搡,“带她见见世面。”
转头对宋桃介绍:“这是闲云姑姑。”
“姑姑好。”宋桃僵笑,手指死死扣住黎雁腕骨。
闲云目光在她脸上转一圈,笑意更深:“姑娘莫怕,太皇太后最是慈和不过。”
宋桃指尖发颤。
她不能见太皇太后!
见了面,消息迟早递到祁政耳中。
她这两年顶着含章名号在外行走,荀令堂里知道她本名宋桃的屈指可数。
她以为祁政早将她忘在百陈镇的泥里,谁料安国公府遥遥一眼,那人就索命般扑来!
如今她虽挂着荀令堂香师名头,又凭九蝶香博了些许薄名。
祁政许是看在黎雁是太皇太后跟前人的份上,不至于砍她手脚。
可她骗过他,诓过他,把他当傻子耍、当牛马使!
旧账翻出来,谁知道他会怎么报复?
她绝计不能往祁政身边人身上凑,半点都不能!
“民、民女何德何能可面见太皇太后……”宋桃喉头发紧,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麻才稳住声。
她垂眼盯紧鞋尖,声音碎成几瓣:“民女今日也未着盛装……”
话音没落,她先打个颤。
不是冻的,是怕。
怕她回京的消息飞进祁政耳朵里。
“太皇太后不在乎这些。”闲云姑姑笑意盈盈。
黎雁眉心紧拧,低声:“你怎么了?昨个儿在安国公府不是还落落大方,言谈有度么?”
宋桃猛地抬眼,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安国公府能跟太皇太后比?”
那能一样么!
太皇太后跟前走一遭,祁政能把她刨出来!
她师父是不是年岁渐长,脑子被香熏坏了!
闲云姑姑温声道:“今儿娘娘来白马寺,原是替摄政王还愿,顺道见见姑娘。外头不比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姑娘莫怕。”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黎香令早先在宫里提过姑娘。说是好不容易才收着的好苗子,于香道一途天赋异禀。”
“那九蝶香层层叠叠,婉婉转转,连圣上批折子也离不得。”
“摄政王”三个字扎进宋桃心里。
还愿?
祁政的愿?
那杀神祖宗的愿?
黎雁瞥见她脸色由白转青,终于收了看戏模样,反手在她手背一拍:
“姑姑见谅,我这徒弟没见过真佛,昨个儿我同她说来采花,没提见娘娘,她一时半刻魂都吓飞。待她拾掇齐整,下次再向娘娘叩头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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