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贺凛没有立刻带沈娇娇去照相馆。
他先烧了一壶水,把医生开的药按次序摆在桌上,又从衣柜里拿出一条薄毯,铺在床边。
“睡一会儿。”
沈娇娇坐在镜子前梳头,闻言回头看他。
“不是说下午去照相吗?”
“两点以后再去,现在太阳太晒。”
“照完相还要去纺织厂。”
“明天再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她将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绕到胸前,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好不好看?”
贺凛正弯腰整理材料,抬头看了一眼。
衣服颜色清亮,领口绣着一圈白色小花,衬得她皮肤愈发白净。
他很快收回目光。
“好看。”
“你都没认真看。”
“看了。”
“那这件和身上这件,哪件更好看?”
贺凛沉默了一下。
沈娇娇身上穿的是淡黄色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带,裙摆刚过膝盖。她站在午后的光影里,眉眼娇柔,怎么看都不像已经结婚一年的人。
“都可以。”
沈娇娇忍不住瞪他。
“问你也是白问。”
她转身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
贺凛见她开始解腰间的带子,猛地站直。
“我出去。”
沈娇娇回头时,他已经大步走到了门口。
“贺凛。”
男人脚步停下,却没回头。
“怎么了?”
“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
“那你跑什么?”
贺凛握住门框,沉默两秒。
“你换衣服。”
“你又不是没看过。”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微妙。
结婚一年,他们真正同房的次数少得可怜。
每一次,沈娇娇都紧张得浑身僵硬。贺凛察觉她不愿意,后来便再没强求,甚至连同床都尽量避免。
沈娇娇以前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
直到现在才明白,他只是舍不得让她难受。
贺凛的背影绷得笔直。
“快换。”
他留下两个字,径直出了门。
沈娇娇看着他的背影,脸颊也慢慢热起来。
这人明明在部队里带着那么多兵,平日里冷着脸,谁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怎么一到她面前,就这么不经逗?
她最终没有换衣服,只重新梳了头,在辫梢系了一条白手帕。
两点一过,贺凛准时推着自行车进院。
沈娇娇走出来时,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没换?”
“不好看?”
“没有。”
“那就是好看。”
她走到自行车后座旁,熟练地坐了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
贺凛低头看了看她交叠在自己腹前的手。
“今天不说坐不稳了?”
“我确实坐不稳。”
“昨天来回两趟,也没见你摔。”
“因为我一直抱着你。”
沈娇娇将脸贴在他后背,理直气壮地说道:“所以你骑慢点。”
贺凛没再跟她争。
自行车驶出巷口,速度果然比平时慢了许多。
照相馆开在公园旁边,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有些褪色的黑白照片。
两人进门时,老师傅正在给一对年轻男女拍结婚照。
沈娇娇坐在长凳上等,目光落在那对新人身上。
姑娘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朵红纸花。小伙子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两个人中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老师傅无奈道:“靠近一点,不然看着不像两口子。”
姑娘红着脸挪过去半步。
沈娇娇看得想笑,轻轻碰了碰贺凛的手背。
“他们是不是和我们结婚那时候一样?”
贺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们没那么远。”
“也差不多。”
当初拍结婚照时,她一坐下便往旁边挪,贺凛为了不碰到她,也跟着往另一边退。
最后还是照相师傅看不过去,让他们靠近一些。
洗出来的照片里,两个人都绷着脸,不像夫妻,倒像是被临时叫到一起开会。
“那张照片呢?”沈娇娇忽然问。
“什么?”
“我们的结婚照。”
贺凛移开视线。
“不知道。”
沈娇娇盯着他。
“真不知道?”
“嗯。”
他回答得平静,可耳根却有些不自然。
沈娇娇没有拆穿。
上一世整理贺凛遗物时,她在一本厚厚的军事笔记里见过那张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摸得发白,背后写着日期,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沈娇娇,我妻。
他把结婚照带在身边那么多年,却在她面前说不知道。
轮到他们时,老师傅先拍了随军材料需要的一寸照片。
沈娇娇坐在蓝布前,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
贺凛站在镜头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老师傅拍完,笑着说:“小同志长得俊,照片肯定好看。”
沈娇娇起身走到贺凛身边。
“我们再拍一张合照吧。”
贺凛一顿。
“材料用不上。”
“不是交材料,是我们自己留着。”
“家里有结婚照。”
“你不是说不知道在哪儿吗?”
贺凛被她堵得没话说。
沈娇娇已经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带到背景布前。
“师傅,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老师傅打量他们一眼,笑呵呵地问:“两口子?”
“嗯。”
沈娇娇答得自然。
贺凛在她旁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两人中间仍隔着一点距离。
沈娇娇低头看了一眼,主动往他身边挪了挪。
肩膀贴上他的手臂,贺凛身体明显僵住。
老师傅从黑布后探出头。
“男同志别这么紧张,靠近你媳妇一点。”
沈娇娇忍着笑,压低声音。
“听见没有?”
贺凛侧过脸看她。
“你坐好。”
“我坐得很好。”
她趁老师傅低头调相机,悄悄将手塞进贺凛掌心。
男人的手掌立刻收紧。
“娇娇。”
“别动,要拍了。”
沈娇娇目视前方,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贺凛看了她一会儿,冷硬的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
快门按下的瞬间,老师傅笑道:“这张好,过几天来取。”
走出照相馆,沈娇娇仍没有松开他的手。
贺凛低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经过时都会多看他们一眼。
“外面有人。”
“别人牵手,我们也能牵。”
“哪有人在大街上这样?”
“那你松开。”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没动。
贺凛沉默片刻,不但没松,反而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免得被旁边经过的自行车碰到。
沈娇娇低头笑了一下。
“贺营长,你学得挺快。”
“去纺织厂。”
他生硬地转开话题。
纺织厂离照相馆不远。
贺凛托的是曾经一起参军的战友周志远,他退伍后被安排进纺织厂保卫科。
得知两人要放弃岗位,周志远有些意外。
“手续都快办完了,现在放弃可惜了。”
沈娇娇认真道:“周大哥,我准备跟贺凛随军,这个岗位留给我也是浪费。厂里有那么多等着上岗的人,重新安排更合适。”
“你真愿意去海岛?”
周志远打量着她。
他见过沈娇娇两次,对她的印象并不好。
结婚时嫌饭菜不好,一直冷着脸。贺凛好不容易探亲回来,她也很少给好脸色。
他们几个老战友私下都替贺凛不值。
如今沈娇娇主动提出随军,倒是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想好了。”
沈娇娇说:“这次麻烦周大哥了。人情我们记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还。”
她说话诚恳,周志远脸上的意外更深。
“都是自己人,谈什么还不还。”他拍了拍贺凛的肩膀,“弟妹愿意随军是好事,你小子以后可得好好待人家。”
贺凛看向沈娇娇。
“会。”
只有一个字,却说得很重。
离开纺织厂时,太阳已经西斜。
沈娇娇坐上自行车,正准备回家,忽然说道:“先去一趟沈家。”
贺凛回头看她。
“去做什么?”
“拿东西。”
“什么东西?”
“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上一世离婚以后,她才从父亲口中知道,母亲去世前给她留下了一只木匣子,里面有两只金镯子、一张三百块钱的存折,还有一只水色玉镯。
那些东西本该在她结婚时交给她。
赵美芳却一直瞒着。
后来沈玉荷结婚,手腕上戴着母亲的金镯子。她多问了一句,赵美芳便说那是自己托人买的。
直到洪灾过后,父亲病重,才告诉她真相。
可那时,存折里的钱早被花光,两只金镯子也被卖掉,只剩下那只裂了纹、没人要的玉镯。
沈娇娇上一世把它戴了很多年。
重生回来以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她差点忘了这只镯子。
按照时间算,如今母亲留下的东西还在。
她必须尽快拿回来。
“他们不给怎么办?”贺凛问。
“那就当面问我爸。”
沈娇娇语气平静。
“是我的东西,不能一直放在别人手里。”
贺凛看了她片刻,没有多问。
“坐稳。”
自行车调转方向,朝沈家驶去。
到沈家时,院门半掩着。
赵美芳还没从家属院回来,沈父沈建国正在院里修一把旧椅子。
看见他们进门,他有些意外。
“娇娇,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沈娇娇从自行车后座下来。
“爸,我来拿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沈建国手上的动作停住。
“什么东西?”
“结婚前,她留给我的嫁妆。”
父亲眼中的诧异不像作假。
“你赵姨没给你?”
“没有。”
沈建国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怎么会?你结婚前,我亲手把木匣子交给了她。”
果然还在。
沈娇娇压住心里的酸涩。
“她说我妈什么都没留下。”
“胡说!”
沈建国扔下手里的工具,快步走进堂屋。
赵美芳嫁进来以后,家里的东西都是她收拾。沈建国翻了几个柜子都没找到,脸色越来越难看。
“钥匙都在她手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她也快回来了,你坐着等。”
沈娇娇没有进屋,只站在院子里。
贺凛搬来一只凳子,放到她身后。
“坐。”
“我不累。”
“站久了也累。”
沈建国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你身体怎么了?”
“我怀孕了。”
“怀孕了?”
沈建国又惊又喜,快步走近。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昨天,已经两个月了。”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又看向贺凛。
“那你可要好好照顾娇娇,她从小身子就弱。”
“我知道。”
说话间,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赵美芳提着菜篮子进来,看见院里的三个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们怎么来了?”
沈建国直接问:“云舒留给娇娇的木匣子呢?”
赵美芳握着菜篮子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木匣子?”
“娇娇结婚前,我交给你的那个。”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
“我亲手交到你手里的,你说等娇娇出嫁那天给她。”
沈建国的声音重了几分。
“她从来没见过。”
赵美芳脸色变了又变,随即将菜篮子往地上一放。
“结婚的时候那么忙,我忘了不行吗?”
“既然忘了,现在拿出来。”
沈娇娇站起身。
“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赵美芳看向她,眼底带着压不住的恼怒。
“你今天是专门回来兴师问罪的?”
“我只是拿回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我把你养这么大,难道还能贪你那点东西?”
“有没有贪,打开木匣子就知道。”
院子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赵美芳盯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继女。
从前的沈娇娇耳根软,只要她哭两声、说几句家里不容易,什么钱和票都会往外拿。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糊弄了?
“木匣子放得久了,我一时找不到。”
“那就慢慢找。”
沈娇娇看了一眼天色。
“今天找不到,我就住在这里等。”
贺凛站到她身边。
“我陪你。”
简单三个字,彻底断了赵美芳拖延的念头。
她咬了咬牙,转身进了里屋。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开柜子和翻东西的声音。
足足一刻钟后,赵美芳才抱着一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走出来。
她重重放在桌上。
“东西都在里面,谁稀罕你们家的破烂。”
木匣子正面雕着一朵栀子花,锁扣已经生了锈。
沈娇娇一眼便认了出来。
小时候,她曾见母亲用这只匣子装信件和首饰。
“钥匙。”
赵美芳冷着脸。
“不知道丢哪儿了。”
贺凛拿起匣子看了一眼。
“我能打开。”
他从沈建国的工具箱里找出一根细铁丝,半蹲下来拨弄片刻。
只听“咔哒”一声,铜锁应声弹开。
贺凛没有碰里面的东西,将木匣子推到沈娇娇面前。
“你自己看。”
沈娇娇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匣盖。
最上面铺着一块已经褪色的蓝布。
她将蓝布揭开。
一只金镯子,一本旧存折,几封捆好的信,还有一只水色通透的玉镯,安静地躺在里面。
少了一只金镯子。
存折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沈娇娇拿起存折,翻到最后一页。
母亲留下的三百块钱,在三年前已经被取走,只剩下不到十块。
她捏着存折,指尖一点点收紧。
“另一只金镯子呢?”
“我怎么知道?”赵美芳避开她的目光,“里面原本就只有一只。”
“存折里的钱呢?”
“这些年养你不要钱?”
“我父亲的工资不够养家吗?”
“家里这么多张嘴,哪一样不花钱?”赵美芳恼羞成怒,“我拿一点怎么了?”
“一点?”
沈娇娇抬眼看她。
“三百块钱,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全部存款。”
“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拿走了三百块,还少了一只金镯子。”
“赵姨,这不是替我保管,是占了我的东西。”
“你现在嫁了个军官,吃喝不愁,还非要为了这点钱跟家里撕破脸?”
“钱多钱少,都是我妈留给我的。”
沈娇娇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
“你花了多少,就还多少。镯子在哪里,也请你拿回来。”
“要是不还呢?”
“那我就去派出所。”
赵美芳脸色瞬间变了。
“沈娇娇,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她将存折合上,眼里再没有过去的畏缩。
“从前我不计较,是因为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就不会再装糊涂。”
沈建国沉默许久,脸色难看得厉害。
“美芳,东西到底去哪儿了?”
“钱已经花了,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来?”
“金镯子呢?”
赵美芳咬着牙不说话。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姨,你们都在家啊?”
沈玉荷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从外面走进来。
她大概没想到院里这么多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沈娇娇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抹熟悉的金色。
沈玉荷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将手藏到身后。
已经来不及了。
沈娇娇走到她面前。
“手伸出来。”
“你要干什么?”
“我再说一遍,伸出来。”
沈玉荷被她眼里的冷意震住,下意识后退。
贺凛站在不远处,沉沉看了她一眼。
她心头一慌,想把袖子往下拽。
沈娇娇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将袖口推了上去。
一只金镯子赫然露了出来。
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云”字。
那是她母亲顾云舒名字里的云。
沈娇娇盯着那只镯子,眼眶骤然发热。
“这是我母亲的东西。”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沈玉荷,看向脸色发白的赵美芳。
“现在,你还要说不知道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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