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是一片空旷的黑暗。
地面铺着黑色石板，尽头立着一座城门。
城门不高。
墙砖上全是干涸的黑血。
一面残旗挂在门楼上。
旗面只剩半截，上面还能看清两个字：沉渊。
断风坐在城门左侧墙根。
他胸口的催化阵纹已被灰色令牌压住。
暗红纹路缩回甲片下。
他看见白柒三人进来，没有动。
陆沉站在城门正前方，背对着门口。
他面前三丈处，有一道身影站在黑暗里。
那人穿着十万年前沉渊帝军副将制式黑甲。
甲片陈旧，却擦得很干净。
一头白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
面容看着只有三十岁上下。
眼底布满血丝。
白柒握紧刀柄，脚步顿住。
那道身影没有实体。
只是一道投影。
能看清轮廓，却没有重量。
他正看着陆沉。
“陆沉。”那人开口。
声音沙哑，语速很慢。
“十万年了。”
陆沉没动。
他手里拄着木拐杖，保温杯放在脚边。
“顾长夜。”陆沉说，“你瘦了。”
顾长夜扯了下嘴角。
“投影，看不出胖瘦。”
“你头发白了。”
顾长夜沉默片刻。
“十万年，白头发算少的。”
他抬起手，整了整甲领。
随后后退一步，单膝落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沉渊帝军副将礼。
动作干净利落，和十万年前一模一样。
“副将顾长夜，参见大帅。”
他低着头，声音没有起伏。
“十万年没见，先给大帅报个平安。我没死，也没疯，脑子还算清醒。”
陆沉看着他。“起来说话。”
顾长夜站起来，没有寒暄，直接抬手一挥。
城门前的黑暗里亮起一幅画面。
七十二座界域。
其中六十一座已经彻底暗了。
画面拉近。
陆沉看见那些界域里没有火光，没有城池，没有活物。
只有灰白色的大地，和风沙里倒塌的废墟。
有一座界域里，残存的建筑还保持着被冻结的瞬间。
街道上的人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已成了枯骨。
有十一座界域还亮着。
光芒微弱，随时会熄灭。
“七十二座界域，还剩十一座。”顾长夜的声音很平。
“每年一座，明年十座，后年九座。三年内，全灭。”
画面消失。
黑暗重新合拢。
陆沉看着顾长夜。
“你直说不行吗？”陆沉敲了下拐杖，“非要拐这么大一个弯？”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投影里微微发颤。
他很快握成拳，压住了。
“十万年前，我直说了。”他抬起头。
“我说‘大帅，你别一个人去’。”
“你说‘守好门’。”
“然后你燃尽帝血，把我们都抛下了。”
陆沉没说话。
“十万年了，大帅。”
顾长夜眼角抽动了一下。
“我直说有用吗？”
“我说万界要完了，你会因为这句话就乖乖恢复帝血？”
“你不会。”
“你只会说‘知道了’，然后自己找个地方把事办了。”
“我太了解你了。”
陆沉垂下眼皮。“所以你就用旧部做筹码？”
“我没有用他们做筹码。”顾长夜的声音拔高了半寸。
“我把他们从死地里挖出来，给了他们一副能继续站着的壳子。”
“断风是你亲手埋的，我把他挖出来，让他活着等你来开门。”
“葬剑营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我让他们以残魂的形式守在这座陵里，等你来点兵。”
“你问他们，是愿意烂在地里，还是愿意等大帅来带他们回家？”
城门墙根下，断风低着头，没有说话。
陆沉沉默了很久。
“播种符呢？”他问。
“你往蓝星各国实验室里塞播种符，养蛊一样养那些基因怪物，也是为他们好？”
顾长夜没有否认。
“播种符本来就是沉渊帝军的功法载体。”
“我改过，让它能催化生物变异，能控制灵性。”
“蓝星那些国家拿它造基因兽，拿它做超级战士，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把种子放到他们手边。”
“然后让他们的战士变成你手里的刀？”陆沉看着他。
“我没让他们砍谁。”顾长夜说。
“他们想砍谁，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只是需要蓝星的文明等级提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帝关重开的时候，总得有能站出来的文明。”
陆沉看着他。“你把我当什么？”
顾长夜愣了一下。“大帅？”
“你把我当棋子。”陆沉说。
“你把帝血一滴一滴送到我面前，让我在救人的过程中自然复苏。”
“你算好了，每救一个人，我就会强一分。”
“强一分，帝关就会松一分。”
“你在用我当钥匙。”
顾长夜的投影沉默了几息。
“是。”他说。
“因为我不信你会为了万界去死。但你会为了眼前的人去活。”
“大帅，你从来不是一个为天下人牺牲的人，你是一个为身边人拼命的人。”
“我只想让你活着，继续拼下去。”
陆沉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他盖上盖子，抬起头，看着顾长夜的投影。
“洛荒出来了，你知道吗？”
顾长夜的投影晃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平静维持不住了。
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
“谁？”
“白。”陆沉说。
“医疗营那个。从天渊里出来的。现在在临江市，帮我堵裂缝。”
顾长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哑了半截：“我不知道。”
陆沉看着他。“你算尽了一切。这一步，你漏了。”
顾长夜没有说话。
他的投影开始变淡，边缘逐渐透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抬起头，看着陆沉。
“大帅。”他说。
“不管你怎么想。第七层那扇门，你迟早要推开。”
“门后的东西，不是我能替你挡的。”
投影彻底消散。
城门前的黑暗重新合拢。
只剩下断风坐在墙根。
他握着断枪，低着头，一声不吭。
白柒站在门口，手里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
秦昭靠着门框，没说话。
姜晚看着陆沉的背影，小声问了一句：“他说的那些界域……是真的吗？”
陆沉把保温杯揣回怀里。
“是真的。”他说，“他不会拿这种事骗我。”
“那他说的……帝关重开，万界有退路，蓝星直面万族……”
陆沉没有回答。
他走到断风面前，蹲下来。
看着那张十万年前年轻的脸。
“断风。”他说，“你守了多久了？”
断风抬起头，眼睛很亮。
“大帅。”他说，“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您让我守门，我就守着了。”
陆沉伸手，拍了拍他肩甲上的灰。
“起来吧。门我来了，你不用守了。”
断风没有动。
他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挤出一句：“大帅，第七层里面……不只是门闩碎片。”
陆沉看着他。
断风低下头。
“里面还有一个人。顾长夜三年前亲手放进去的。”
“他说，等大帅开门的时候，那个人会亲口告诉您，当年帝关崩塌之夜，到底是谁先松的手。”
城门后，第七层深处。
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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