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合上半页薄册，又重新打开。
他没有离开茶楼。
白河城门前的问榜堂已经成形，镇榜印压住长街，任何魂力波动都会被它照出来源。若他此时插手，贺闻山会第一个察觉。总门使者未必愿意帮陆玄，但也不会允许归无前册在镇榜印前抢笔。
所以闻照只能看。
可看局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局中人知道自己正在被看。
陆玄方才那一眼，让闻照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藏在纸后的执笔人。至少在陆玄面前，他也是局里的一笔。
长街中央，贺闻山抬起手。
“第二问尚未完。旧榜回声，只能证明此令曾应你，不足以证明你可长期持令。”
沈清台平静道：“请使者继续。”
贺闻山看向陆玄：“旧榜令所连七处门脉，皆属北境旧制。你持令之后，是否曾以令役使同伴、压服门脉、私开旧门？”
这一问比第一问更狠。
它不问陆玄有没有功，而问他有没有越界。只要坐实一条，镇榜印便能以“防乱”为名暂封旧榜令。尤其是守门龙环刚成，外人并不清楚它的边界。若总门说第八魂环有吞门之嫌，白河城未必有人敢反驳。
陆玄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一眼沈清台。
沈清台翻开证册第三页，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三道不同气息。
第一道是霜线。
洛无霜的声音从霜线中传出，很冷，也很清楚。
“北锁试令时，陆玄可借守门龙环压我霜环，却未役我。雪井镇东槽，我自行守线，他未夺我魂力。此为洛无霜证。”
人群微动。
总门执法队有人皱眉，因为洛无霜是北境霜脉旧族，她的证词不能轻易抹掉。
第二道是箭意。
林箭的声音比洛无霜随意些，却带着压不住的锋锐。
“林箭证。雪井北林，陆玄能以旧榜令强召我回线，但他没那么做。我绕外线，是我自己选的。他救我，也没弃井。谁要写成他役友，先问我的箭同不同意。”
长街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贺闻山眉头更沉。
第三道气息来自雪井镇护井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数十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护井人、年轻魂师、镇中老者，甚至还有孩子细小的应声。
“雪井镇证。陆玄守井门，不吞井门；归水脉，不夺水脉；救镇民，不索旧令。”
镇榜印光芒微微摇晃。
这三道证词都不强，可它们指向同一件事：陆玄的第八魂环有边界。
守门，不吞门。
归序，不役友。
镇脉，不开归无。
贺闻山沉默片刻，忽然道：“证词可受情分影响。人会偏私。”
沈清台点头：“所以还有旧榜自证。”
他将证册最后一页翻开。
旧榜令从青灯印后彻底浮起，悬在陆玄与镇榜印之间。令面七条门脉纹先后亮起，其中雪井一线最明，北锁一线最冷，黑松一线最稳。三线相连时，守门龙环在陆玄身后无声浮现。
龙影没有扑向镇榜印。
它只是盘在旧榜令后方，像守在一扇门前。
镇榜印黑金光落下，照进龙环。
所有人都看见，那龙环中心不是无底空洞，也不是吞噬门脉的黑门，而是一道紧闭的门。门上有三道清晰边界，正是方才众证所说的三句话。
贺闻山身后的执法魂师脸色变了。
“第八魂环竟能显约？”
显约，是高阶门脉魂环才有的特征。它说明魂环不是单纯由魂力堆成，而是被某种誓约或规则约束。这样的魂环很难强夺，因为夺走力量容易，夺走约束却难。
闻照在茶楼上轻轻敲了敲笔杆。
这一幕他也没有完整预料到。
陆玄的守门龙环不是只靠龙影镇压，它的根在“约”里。朋友之约、守井之约、旧榜之约，越多人参与，它越不像单一变量。
这对归无前册来说，非常麻烦。
因为单一变量可以推演，多重约束会互相改变结果。
贺闻山看着守门龙环，声音依旧冷：“第三问。”
镇榜印骤然升高，黑金光不再压陆玄，而是直接照向旧榜令。
“若总门令你交出旧榜令，暂由镇榜印保管，待北境七脉稳定后再还，你交还是不交？”
长街再次安静。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前两问都是铺垫，第三问才是总门的目的。贺闻山没有说夺，只说暂管；没有说废陆玄，只说稳定后再还。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所有人都知道，旧榜令一旦进总门，再想回来就难了。
沈清台手指微微收紧。
洛无霜的霜线从远处传来一瞬寒意。
林箭那边的箭意也压了过来，像已经把弦拉满。
陆玄却没有让他们出声。
他抬手，握住旧榜令。
镇榜印的压力顺着令面压入掌心，陆玄体内前七环同时亮起，又被他一一压回。最后只剩第八魂环守门龙环悬在身后，龙爪按门，不进不退。
“不交。”
两个字落下，长街上的风都停了。
贺闻山冷声道：“你拒总门？”
“我拒暂管。”陆玄道，“总门若要查，我来受问；若要证，我给证；若要守北境七脉，我也可以一同守。但旧榜令不是库房里的物件，不是谁盖印就能暂存。”
他看着镇榜印，一字一句道：
“它一路应声，是因为有人在门前守过。总门若要收它，先回答一件事。”
贺闻山眯起眼。
陆玄问：“雪井镇乱时，总门在哪里？”
没人回答。
旧榜令在他掌中震响。
这一次，不止雪井一线亮起。
黑松、北锁、白河，三线同时回声。
长街两侧，那些原本沉默的低阶魂师、护城魂师、巡门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他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冲撞总门。
只是沉默地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之后，众证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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