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黑松驿已经动了起来。
洛无霜带两名魂师司的人先走，去雪井镇复查四角水槽。她临行前没有多说，只把一缕霜线绕在陆玄的旧榜令边缘。霜线很淡，像一圈随时会化的白痕。
“镇榜印若压你，霜线会提醒我。”她道。
陆玄看着令面上的白痕：“你在雪井也能感应？”
“能，但很弱。”
“弱也够。”陆玄收好旧榜令，“别硬撑。”
洛无霜没有答应，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入雪。
林箭站在驿墙上，背着弓，身侧插着一排新削好的木签。他把外线分成了三层：第一层盯白河来路，第二层盯雪井北林，第三层盯黑松驿地下旧门。昨夜闻照那句“下一页，写白河”让他很不舒服。
会写局的人，未必只写一个地方。
沈清台则在正厅里整理证册。
证册不厚，却每一页都压着一段真事。白河魂师司的调令，黑松驿守阵记录，雪井镇护井人的印押，北锁冰龙试令时留下的旧纹拓片，还有封龙台龙鳞试令的残影。
总门问榜，问的是资格。
沈清台要做的，是让这份资格不能只被总门一句话抹掉。
陆玄坐在厅中，闭目感受第八魂环。
守门龙环成形后，它不像前七环那样时时外放。更多时候，它沉在魂海深处，像一扇未开的门。只有旧榜令、门脉、朋友或百姓被牵动时，它才会亮出龙鳞。
这种力量很强，却也很容易被人误解。
总门会说它越界。
无相门会说它可夺。
闻照会说它可写。
陆玄要证明的不是自己打得过谁，而是这枚魂环为什么该由他来守。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箭从外面进来，丢下一枚木签。
“白河路上有三拨人。第一拨是总门执法队，明面护送镇榜印；第二拨是看热闹的地方魂师；第三拨不露面，但在换路标。”
沈清台抬头：“换成什么方向？”
“封龙台。”
陆玄睁开眼。
闻照。
这一步很明显，却也很难躲。白河问榜之前，若路标被换成封龙台方向，就会给所有旁观者一种错觉：陆玄不是去接受问榜，而是想借旧榜令逃往封龙台开门。
总门要的正是这种口实。
沈清台把证册合上：“不能绕路。绕路就坐实他们的说法。”
林箭：“那就把路标换回来？”
“换回来也没用。”陆玄道，“闻照既然敢做，就一定有人看见我们动手。到时他只要写成我们毁证。”
林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什么都不做？”
陆玄站起来，走到驿门前。
远处天色将明，雪地上几条路标影子斜斜指向不同方向。黑瞳扫过，他能看见最远一根路标底下有灰白册纹，像一只眼正在等他反应。
“做。”陆玄道，“但不碰路标。”
他取出旧榜令，交给沈清台。
沈清台眉梢一动：“你确定？”
林箭也怔住：“你不带旧榜令去白河？”
“带。”陆玄道，“但不是我拿在手上。”
沈清台明白了。
镇榜印问的是旧榜令之主。若陆玄一路高举旧榜令入城，所有视线都会落在他一个人身上。闻照只需记录他的每一次选择。可若旧榜令暂由沈清台保管，陆玄本人走在明处，旧榜令走在规矩里，闻照就必须同时写两条线。
而林箭和洛无霜，是第三、第四条线。
单变量写不稳，那就让变量更多。
沈清台接过旧榜令，青灯印与令面轻轻相触，没有排斥，反而发出一声清响。
“我只替你持令，不替你作主。”沈清台道。
陆玄点头：“够了。”
林箭忽然笑了一声：“所以我留黑松驿也不是看家？”
“不是。”陆玄看向他，“你守所有不在白河的人。闻照若想从外线补笔，你就断他的笔路。”
林箭握紧弓：“这活我接。”
辰时刚过，白河方向的第一道催令到了。
不是纸鹤，也不是魂灯，而是一面小小的黑金令旗。令旗插在黑松驿门外，旗面无风自动，上面只有八个字。
“午时问榜，逾时封令。”
陆玄走出驿门。
沈清台随他并肩而行，旧榜令藏在青灯印后，气息不显。林箭站在墙上，没有送别，只把第一支木签钉向白河路口。
木签落地，三层外线同时启动。
洛无霜的霜线从雪井方向传来一瞬微凉，说明井门暂稳。
陆玄回头看了一眼黑松驿。
这里不是他的终点，却已经成了他在这个世界的一个据点。有人替他守井，有人替他守线，有人替他守规矩。
他曾经只是一个突然来到异世的凡人。
可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去白河。
路边被换过的标牌仍指向封龙台。陆玄没有扶正它，只从旁边走过。
黑瞳掠过标牌底部，灰白册纹轻轻一颤。
远在不知何处的闻照，或许已经再次摊开前册。
陆玄抬头，看向白河城方向。
“写吧。”他低声道，“看你这次能不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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