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井镇的风比黑松驿更薄，吹在脸上时没有多少寒意，反倒像一层细细的针，顺着毛孔往魂环里钻。
陆玄站在井场边缘，掌心按着旧榜令，没有急着动用雷骨。
井口周围那四枚黑白短桩仍在轻轻震动，每震一下，地底便传出一声空响。镇民们听不懂那声音，只觉得胸口发闷，孩童哭声断断续续，老魂师们扶着墙，脸色都被井气压得发白。
洛无霜蹲在东侧石槽旁，指尖凝出一缕霜线。她没有把霜线落进井口，而是顺着石槽边缘一点点探过去。
“槽底被换过。”她低声道，“不是新石，是旧石反扣。有人把原本引水的纹路翻到了下面。”
陆玄点头。
沈清台传来的纸鹤上写得清楚，雪井镇不是普通水源，它接着北境七处门脉里最温的一支。若用雷骨强压，短时间能震开黑白短桩，却会让井脉的水火相冲，后面整条镇线都可能废掉。
无相门这次没有摆出大阵，也没有派明面上的强敌。
他们只是把镇子的水槽改了。
这比大阵更狠。
因为水槽四角接着的是全镇人的日用之水，任何一道乱流都会先伤到普通人。陆玄若想救人，就不能只凭力气。
林箭的传讯从西墙外飞来，一枚细木签钉在陆玄身侧的雪地里，尾端刻着三道短痕。
三道短痕，代表西侧无敌影，但有暗哨。
陆玄抬头看了一眼北林。
北侧冰林安静得过分，黑白气藏在树根下，像一只半睁的眼。闻照若真在看局，必然不会盯着井口最明显的位置。他要看的，是陆玄拿到第八魂环后的第一套应对。
“他在记。”陆玄说。
洛无霜没有问是谁。她把霜线从槽底抽回，声音很稳：“那就给他看不完整的。”
陆玄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东槽交给你。南槽我来。西槽让林箭压外线。北槽暂时不碰。”
“北槽不碰，井门稳不住。”
“稳半口。”陆玄道，“让他以为我们只能稳半口。”
洛无霜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过来。闻照手里的归无前册擅长记录变量，若陆玄一开始就把守门龙环全部展开，对方就能把魂环边界记得更清楚。可若只露半手，把真正的合门点藏到林箭外线，闻照就只能看见残图。
东侧石槽传来轻微的裂响。
洛无霜的霜线落下，不封水，只封槽纹。雪白细线绕着反扣的旧石游走，每到一处错纹，便留下一点淡淡的霜印。石槽底下的水声原本混乱，此刻被她梳成一条细流。
镇里一个老者扶着木杖，颤声问：“姑娘，这井还能用吗？”
洛无霜没有回头：“能，但今日先别取水。”
老者连忙点头，拉着身后的人往后退。
陆玄来到南槽。
南槽旁有两名低阶魂师守着，其中一人手臂被井气压得发青，仍咬牙不肯退。陆玄看见他袖口的镇纹，知道这是雪井镇自己的护井人。
“退三丈。”陆玄说。
那护井人摇头：“槽里有我师父留下的镇石，我退了，怕它断。”
陆玄没有强行赶人，只把旧榜令递到他眼前。
旧榜令上的龙鳞纹微微一亮，那护井人脸色一变，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远的门声。他怔了片刻，终于松手后退。
“不是让你弃守。”陆玄按住南槽边缘，“是换我守一息。”
他说完，第一魂环风刃先起，却没有斩向石槽。风刃被他压成薄薄一线，贴着槽缝掠过，把结在缝中的黑灰吹出。第二魂环铁甲随即覆在掌骨上，他五指扣住旧石边缘，硬生生把反扣的石板抬起半寸。
井场上顿时传来一阵吸气声。
石板下方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黑白丝线。那些丝线没有生命，却像会呼吸，每一根都连着井口短桩。
陆玄没有撕断它们。
撕断容易，引爆也容易，但雪井镇承受不起。
他闭上眼，第三魂环梦缚影环在身后无声展开，一层淡影落进石板下，把那些黑白丝线的震动压慢。随后第四魂环黑瞳睁开，在纷乱纹路中找出原本的水槽主线。
主线很细，藏在最底层。
陆玄以风刃拨灰，以梦缚压息，以铁甲托石，最后才让旧榜令贴上主线。
旧榜令一贴，南槽深处忽然传出“咚”的一声。
像沉在地底多年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东侧洛无霜同时抬手，霜线一收，东槽也响了一声。
两声门响相连，井口黑白短桩的震动立刻慢了半拍。
镇民中有人惊喜地喊：“水声回来了！”
井底确实有水声回来了。
不是沸腾，不是冲撞，而是一圈一圈绕着井壁往下归拢。陆玄却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初稳，真正麻烦还在北槽。
因为北槽连着冰林。
林箭第二枚木签飞回，这次只有一道横痕。
有敌近身。
陆玄抬头时，冰林边缘已经多了三个披白斗篷的人。他们没有佩无相门标记，脚下也没有魂环浮动，却每一步都踩在井气最乱的节点上。
洛无霜站起身，霜线绕腕。
“闻照的人？”
“不是。”陆玄看着那三人身后更深的林影，“是给闻照试笔的人。”
三名白斗篷同时停步，中间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白相间的薄牌，插入雪中。
井口短桩再次震响。
这一次，北槽下方传来的不是水声，而是锁链拖动的声音。
陆玄按住旧榜令，身后第八魂环只亮了一寸。
龙影不出，门声先定。
他对洛无霜道：“稳住东南，别追。”
洛无霜皱眉：“你去北边？”
“我不去。”陆玄目光落在西墙外，“让林箭先开第一箭。”
话音刚落，西墙外一线青光破雪而来，不取人，不取牌，只钉向北槽旁一块无人注意的旧木楔。
木楔断开的瞬间，四角水槽终于连成半环。
井门初稳。
而北林深处，有人轻轻翻过一页纸。
那声音很轻，却被陆玄的黑瞳捕捉到。
闻照，果然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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