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东仓道的火被压了下去。
巡夜司的人封住了货栈,银泉商号的掌柜、账房、押货伙计全被带走问话。河岸边的青石板还残留着焦黑痕迹,风一吹,灰烬便顺着水汽往城里散,像昨夜那只黑印忍魂留下的不甘。
陆玄坐在货栈门槛上,掌心摊开。
一点黑灰静静躺在他手里。
灰烬本该冰冷,可这东西仍有温度。每当他调动魂环,黑灰就会轻轻一颤,像是被同类吸引。
洛无霜从仓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册被烧掉半边的账本。
“找到了。”
陆玄抬眼:“银纹黑铁的账?”
“不止。”洛无霜把账册递给他,“表面是银纹黑铁,实际每一笔货后面都多了一个暗号。东字头进城,泉字头转仓,沈字头出账。”
林箭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沈?沈家旁支?”
白羽城沈家并非顶尖豪门,却也不是普通商户。主家经营药材和器械,旁支分散在城西、城南,替主家处理一些不方便摆到明面的生意。巡夜司这些年抓过不少黑市贩子,背后总能见到沈家旁支的影子,可每次都只能抓到替罪羊。
“这本账册要是拿出去,沈家旁支躲不掉。”林箭低声道。
“躲不掉?”洛无霜淡淡看他一眼,“他们敢留下这册账,就说明他们准备好了替死的人。”
陆玄翻到最后一页。
烧焦的纸边上,残留着三个字。
开门宴。
字迹很小,像账房随手记下的杂项。可陆玄看见这三个字时,第三魂环忽然泛起一丝凉意。
昨夜灰面具男子说过,问心门开过的人,迟早会被看见。
现在账册里又出现“开门宴”。
门。
这个字绝不是巧合。
“开门宴在哪里?”陆玄问。
洛无霜指向账册夹层:“城西沈氏别院,今晚。”
林箭一愣:“今晚?他们昨夜才折了一处货栈,今天还敢摆宴?”
“不是还敢。”陆玄合上账册,“是故意摆给我们看。”
午后,巡夜司议事堂。
青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账册、黑灰、暗红鳞甲碎片三样东西。堂内气氛压得很低,几名老巡夜使看完账册后都没有说话。
沈家旁支牵扯太广,贸然动手,极可能打草惊蛇。可昨夜黑印忍魂已经在城中杀人,如果巡夜司继续等,下一次死的就未必只是商号伙计。
青灯敲了敲桌面:“陆玄,你昨夜正面接触过那名黑印使,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落到陆玄身上。
一个月前,他还是青石村外的杂役。如今却已经能站在议事堂里,对城中大族的案子发表判断。这变化太快,快到有人欣赏,也有人忌惮。
陆玄没有绕弯子:“沈氏别院必须去。但不能以巡夜司查案的名义硬闯。”
一名老巡夜使皱眉:“不硬闯,难道等他们自己把罪证送出来?”
“他们今晚摆的是宴。”陆玄道,“既然是宴,就会请客。我们只要成为客人。”
堂内一静。
青灯眼中露出一点笑意:“继续说。”
“银泉商号昨夜出事,沈家旁支一定会急着切割。他们要找新的买家、新的押货人,甚至新的替死鬼。”陆玄看向账册,“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有一批外来忍材商人愿意接手烂账,只要价钱合适,什么货都敢碰。”
林箭忍不住道:“谁扮商人?”
陆玄指了指自己:“我。”
“不行。”洛无霜立刻开口。
她拒绝得太快,连陆玄都有些意外。
洛无霜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顿了顿,才道:“他们已经盯上你。昨夜那人能叫出你的名字,说明你的身份不干净。你再主动送上门,太危险。”
陆玄笑了笑:“正因为他们盯上我,我才适合去。”
他抬起右手,三道魂环的虚影在掌心一闪而逝。
“他们想看我的魂环,那我就让他们以为有机会看清楚。”
青灯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同意。”
洛无霜眉头微蹙。
青灯看向她:“你跟他一起去,扮护卫。林箭负责外围接应。除此之外,我会安排两队人盯住沈氏别院的后门和水路。记住,我们要的是线索,不是杀得痛快。”
陆玄点头。
入夜,城西沈氏别院灯火通明。
朱漆大门前停着十几辆马车,门口的仆役衣衫整洁,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若不是陆玄昨夜亲眼看见黑印忍魂吞人,几乎也会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商宴。
他换了一身深色锦衣,腰间挂着外地商行的铜牌。洛无霜跟在他身后,短刀藏在袖中,神情比平日更冷,倒真像一名不爱说话的护卫。
门房拦下他们:“二位有请帖?”
陆玄取出一枚黑铜钱,放在门房掌心。
那是昨夜车夫用来敲门的暗号铜钱。
门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后更深:“贵客请。”
院内歌声婉转,酒香浮动。
陆玄刚踏进前厅,就看见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屏风前。那人穿着沈家旁支的青边长袍,面容温和,眼神却像浸过冷水的刀。
“陆公子。”中年男子举杯一笑,“久仰。”
洛无霜袖中的手微微一动。
陆玄却也笑了。
“看来沈家请客,从来不问客人从哪来。”
中年男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只问客人,敢不敢开门。”
话音落下,前厅所有灯火同时一暗。
陆玄眼前的酒盏里,倒映出一只缓缓睁开的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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