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完第一百遍《女诫》的那个夜里,顾兰时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再等了。
裴家的事虽然暂时压了下去,但她心里清楚——裴延龄那只老狐狸,绝不会因为"抄了一百遍《女诫》"这种小儿科的惩戒就善罢甘休。他一定在暗中查她,查她的底细,查她与顾家旧部的关系,查她到底是不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而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先一步行动。
入夜之后,安远侯府沉浸在一片沉沉的寂静中。巡夜的家丁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沿着回廊走了一圈,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墙的拐角处。
兰雪居的灯已经熄了。
黑暗中,顾兰时睁开眼,静静地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她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她没有点灯,而是摸黑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夜行衣——深灰色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用布条扎紧了,腰间系了一条细长的黑带,将身形收得利落干练。
头发也全部盘起,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
她从床底摸出那支藏着毒针的簪子,插在发间,又从暗格中取出一把不到巴掌长的短匕首,绑在小腿上。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她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窗外,月色朦胧,星光黯淡,是个适合夜行的好天气。
她没有走门。兰雪居的后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枝丫粗壮,正好伸到她的屋顶上方。她踩着窗台,双手攀住屋檐,一个翻身就上了屋顶,然后顺着槐树的枝丫滑了下去,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她蹲在墙根的阴影中,屏住呼吸,再次确认四周无人。
然后,她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摸向后门。
安远侯府的后门是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平日用来让采买的仆役进出,门上的锁也是最普通的那种。顾兰时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拉开门,闪身而出,又将门轻轻掩上,恢复了原状。
门外,是一条漆黑的小巷。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南城的方向走去。
夜里的上京城,和白天的上京城,是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白天的京城热闹喧嚣,车水马龙,南来北往的商贾行人络绎不绝。但到了深夜,坊门一闭,街上就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了,只有零星几个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动,敲着梆子报时辰。
顾兰时沿着小巷穿行,避开了主街上巡夜的五城兵马司士兵,专挑那些偏僻无人的暗巷走。她对这一带的地形烂熟于心。
十二年来,她每一个月都会趁着夜色出府一两次,去南城与顾家旧部接头。这条路线她走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走了约莫三刻钟,她在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下了脚步。
院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陈记杂货铺"。
白天这里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生意冷清,几乎没什么客人。但没有人知道,这家杂货铺的后院里,住着顾家旧部中最重要的人。
她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缝里露出一只浑浊的老眼。
"谁?"
"买针线的。"顾兰时压低声音道。
"买什么针?"
"缝衣裳的细针,十二文一包。"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门闩被拉开,门板无声地向内敞开。
"进来。"
顾兰时闪身而入,门板在她身后迅速关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提着一盏油灯站在她面前,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苦老人。
但他的目光,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刀子,那是只有经历过刀口舔血的日子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是顾家旧部的老管家,姓孟,当年顾家出事时,他是唯一一个从血泊中逃出来的顾家仆人。这些年他隐姓埋名,在南城开了这家杂货铺作为掩护,替顾兰时联络旧部、传递消息。
"姑娘。"孟老将她带到后院,压低声音道,"您怎么今晚来了?不是说要避避风头吗?"
"等不了了。"顾兰时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语气急促但清晰,"裴家已经开始查我了,我必须赶在他们查出什么之前,拿到一些能牵制他们的东西。"
孟老的眉头皱了起来:"姑娘想要什么?"
"柳家。"顾兰时道,"帮我查柳家——柳尚书与太后之间,到底有什么往来。我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坊间传闻。"
"柳家?"孟老的神色微微一变,"姑娘,柳家可不是好惹的。柳崇之那个人老谋深算,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想查他的把柄,难。"
"我知道难。"顾兰时抬起头,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但再难,也要查。因为我现在有九成的把握——柳家与太后之间,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就是解开顾家灭门真相的关键。"
孟老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她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坚定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的眼神——倔强、不甘、带着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
"好。"孟老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安排。不过姑娘,您要答应老奴一件事——"
"您说。"
"小心。"孟老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担忧,"这京城里,想要您命的人,比您想象的要多。"
顾兰时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要快一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我先回去了。有消息了,按老规矩送到老地方。"
"姑娘慢走。"
顾兰时转身,正要离开,忽然又顿住了脚步,回头道:"孟老,还有一件事。"
"姑娘请说。"
"前几日,镇北王的人是不是查到了南城的联络点?"
孟老的神色一凝:"姑娘怎么知道的?"
"我收到你们的密报了。"顾兰时的目光沉了沉,"他查到了多少?"
"不多。"孟老摇了摇头,"镇北王的人只查到了我们设在东市的一个外围联络点,那个点我们早就废弃了,留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在那里放风。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镇北王的人,查得很有章法。他们不是随便乱查的,他们有明确的线索来源。这说明……有人在给镇北王提供关于姑娘的消息。"
顾兰时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有人在给萧珏提供关于她的消息?
是谁?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孟老,你们那边也小心些,最近不要轻举妄动。"
"老奴明白。"
顾兰时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从南城往回走的路上,顾兰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
她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脚步轻快,但耳朵一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夜风吹过巷口的破旗,发出猎猎的声响。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悠长的报时声在夜空中回荡。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放缓了脚步,侧耳倾听。
身后,大约二十步开外,有一个极轻微的脚步声,几乎被夜风的声音掩盖了。如果不是她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脚步声,从她离开杂货铺之后就一直在。
她加快了脚步,那个脚步声也加快了。她放慢了脚步,那个脚步声也放慢了。
有人在跟踪她。
顾兰时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她的头脑却异常冷静。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惊慌,而是继续保持着正常的步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速地盘算着。
跟踪她的人是谁?
不管是谁,她都不能让这个人跟着她回到安远侯府。否则,她今夜偷偷出府的事就会暴露,而她好不容易建立的"乖乖女"形象就会功亏一篑。
她必须甩掉他。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宽阔的大街,右边是一条狭窄的暗巷。
顾兰时毫不犹豫地拐进了右边的暗巷。
暗巷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几乎没有月光能照进来。她快步走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着两侧的墙壁。
她记得这条巷子里的某一处院墙,有一道不算太高的豁口,如果翻过去,可以穿过那户人家的院子,从另一条街出去。
她摸到了那道豁口。
墙不算高,大约一人多高,墙头长满了青苔。她双手攀住墙头,一个翻身,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在院子里的杂草丛中。
她蹲在草丛里,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墙外的动静。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然后,沉默了大约三五个呼吸的时间,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但这次,是往反方向去的。
跟踪她的人没有翻墙追过来。
他走了。
顾兰时没有立刻放松警惕。她在草丛中蹲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外面确实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中却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那个跟踪她的人,知道她是顾兰时吗?
如果不知道,那为什么要跟踪她?
顾兰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决定暂时不回去。她穿过那户人家的院子,从侧门出了去,绕了一大圈,确认确实没有人再跟着她之后,才沿着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绕回了安远侯府的后门。
她用铁丝重新打开了锁,闪身而入,将门掩好。
兰雪居的院子里依旧安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顺着老槐树爬回自己的房间,脱下夜行衣,叠好,塞进床底的暗格中,然后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但她的大脑,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那个跟踪她的人,到底是谁?
翌日清晨。
顾兰时顶着一双略显疲惫的眼睛坐在妆台前,任由知夏替她梳头。
她昨夜几乎一夜没睡,脑中一直在回想那个跟踪者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均匀,不像是普通的家丁或打手,倒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
"姑娘,您昨晚没睡好?"知夏看着镜中她眼下的淡淡青影,有些担忧地问。
"嗯,做了个梦,醒了就没再睡着。"
顾兰时随口敷衍了一句,正想着怎么找个借口出门去打探一下消息,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个丫鬟匆匆跑进来,在门口停下,气喘吁吁地道:"表姑娘!门口……门口有位公子找您!"
"公子?"顾兰时一愣,"谁?"
"他说……他姓萧。说是来给侯爷送帖子的,顺道……顺道来看看您。如今正在前厅喝茶呢。"
顾兰时手中的梳子"啪"地掉在了桌面上。
姓萧的公子。
除了萧珏,这京城里还有第二个姓萧的公子会来找她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他怎么会来?
"知夏,替我换一身见客的衣裳。"
"是,姑娘。"
顾兰时走出兰雪居,一路上都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她不知道萧珏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他今天来,一定和她昨夜出府有关。
她走进前厅的时候,果然看见萧珏正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目光落在厅中挂着的那幅山水画上,看起来像是在赏画,又像是在出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温润。
但顾兰时知道,那只是表象。这个男人骨子里的冷,比寒冬腊月的冰碴子还要刺骨。
"民女见过王爷。"她走到厅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萧珏的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但顾兰时总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情绪。
"表姑娘不必多礼。"他放下茶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今日来给侯爷送帖子,顺道来看看表姑娘。听闻表姑娘这几日闭门抄书,辛苦得很。"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顾兰时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王爷说笑了。"她低下头,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样,"民女顽劣,给家里惹了麻烦,姑父罚我抄书是应该的。"
"哦?"萧珏挑了挑眉,"表姑娘倒是很看得开。"
"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顾兰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天真,"况且,抄书也没什么不好的,正好静一静心。"
"静心?"
萧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话锋一转。
"表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来了。
她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然后自然而然地答道:"挺好的,多谢王爷关心。就是做了个梦,醒了就没再睡着。"
"哦?做了一个什么梦?"
顾兰时想了想,然后笑道:"梦见一只猫在追我。我在前面跑,它在后面追,跑了一整夜。"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与萧珏对视了一瞬。
她看到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笃定的答案。
萧珏今天来,不是为了送什么帖子。
他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他。
两人都在打哑谜,谁也没有明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默契,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只有对方能听懂的语言,交换了一个只有对方才懂的信号。
"表姑娘这梦,倒是挺有趣的。"萧珏站起身来,"好了,本王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表姑娘好好抄书,改日有空,本王再来拜访。"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兰时站在厅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她确定了。
而他今日来,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昨夜出去了,我也知道你去见了谁。
你这颗棋子还不能废掉。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信号。
而她知道他在监视我,但他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张纸,谁也没有捅破。
但这张纸,已经薄得快要透明了。
回到兰雪居之后,顾兰时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陷入了沉思。
萧珏今天来的目的,她已经清楚了。
她想起了他在侯府门口对她说的那句话:"下次再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可以说认识。"
他在把她变成他的人。
萧珏想把她变成他的人。
可她,从来就不是谁的人。
夜色渐渐降临,安远侯府的灯笼再次亮起。
顾兰时依旧坐在窗前,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
风中,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听着那悠长的报时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萧珏,你以为你在监视我,你以为你在掌控我。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你开始注意我的那一刻起,你自己,也已经踏入了我的棋局?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睡好。
但原因,还是不尽相同。
一个人在想,怎么利用对方。
另一个人也在想,怎么利用对方。
但这一次,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了——
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试探和猜测了。
一条无形的线,已经将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那根线,叫做博弈。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