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兰时就被知夏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姑娘,快醒醒,今日可不能迟到。"
顾兰时闭着眼睛,任由知夏替她穿衣梳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让我再眯一会儿……"
"姑娘!"知夏急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这可是太后娘娘召见,您要是迟了,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行行行,我醒了我醒了。"顾兰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知夏已经替她梳了一个端庄的随云髻,插了一支白玉嵌珠步摇,耳边垂着两颗圆润的珍珠耳坠,衬得她整张脸都明艳了几分。
她身上的衣裳也是精心挑选的——月白色的对襟褙子,配着淡青色的褶裙,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嗯,不错。"顾兰时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知夏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知夏却还是一脸紧张:"姑娘,入宫的规矩奴婢昨夜跟您说了好几遍了,您可记住了?见到太后娘娘要行跪拜礼,太后娘娘不问话不能开口,问什么答什么,千万别说多余的话——"
"知道了知道了。"顾兰时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知夏的肩膀,笑嘻嘻地道,"你放心,我虽然是个草包,但该有的礼数我还是懂的。"
知夏看着她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更加不安了。
可她也没有办法,只能暗暗祈祷今日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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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王氏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见顾兰时来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今日打扮得不错,看着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姑母这话说的,我平日里难道不像大家闺秀吗?"顾兰时挽住王氏的胳膊,撒娇般地晃了晃。
王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姑侄俩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一路向内走去。
顾兰时低着头,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停地扫视着四周。
这是她十二年来第一次踏进宫城。
小时候,她跟着父亲来过一次——那时候她还小,只觉得皇宫富丽堂皇,到处都是亮闪闪的琉璃瓦和朱红色的柱子。
如今再看,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站在廊下的宫女,看似垂首恭立,目光却都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那些来回走动的内侍,脚步轻巧无声。还有那些隐藏在回廊转角处的暗影,那是暗卫的气息。
顾兰时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紧张又好奇的样子,时不时扯扯王氏的衣袖,低声问一句"姑母,还有多远"。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快到了,别说话。"
顾兰时乖乖闭上了嘴。
穿过最后一重朱漆宫门,内侍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安远侯夫人、表姑娘到——"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顾兰时跟着王氏走进去,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臣妇(臣女)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慈祥。
表面甜,底下硬。
"起来吧,赐座。"
"谢太后娘娘。"
顾兰时站起身,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的座位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看着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她微微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
太后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装扮看起来十分朴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势,却像是一炉烧得正旺的炭火,不需要张扬,就能让人感觉到灼人的温度。
她打量的目光落在顾兰时身上。
"这就是你那个侄女?"太后看向王氏,笑着问道。
"回太后娘娘,正是臣妇的侄女,闺名兰时。"王氏恭声答道。
"兰时……"太后将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品了品,点了点头,"好名字。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令尊倒是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顾兰时心中微微一动。
太后说的是"令尊"。
她在试探她。
她在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
顾兰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太后娘娘说的是……我父亲吗?"
太后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光。
"是啊。"太后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听说你父母早逝,是安远侯府将你抚养长大的。你在侯府住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顾兰时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我五岁那年来的侯府,一住就是十二年。姑父和姑母待我极好,比我亲生的爹娘也不差什么了。"
她说这话时,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王氏在一旁听了,眼中也露出了一丝怜惜,这一丝怜惜,是真的。
太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光芒却微微沉了一沉。
"你倒是个知恩的孩子。"太后放下茶盏,话题一转,"本宫听说,前几日在永昌伯府的诗会上,你可是出了不少风头?"
来了。
顾兰时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做出了一副慌乱的样子:"没……没有出风头!太后娘娘,我什么都不会,就是去凑个热闹的……"
"哦?"太后微微一笑,"本宫怎么听说,你在诗会上与裴家那位姑娘针锋相对,还让裴婉宁吃了瘪?"
"那……那不是我的本意!"顾兰时急得脸都红了,"是她先找我的麻烦的,我……我就是忍不住顶了几句嘴……"
"顶了几句嘴,就把裴家的大小姐气得跺脚?"太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兰时,你这张嘴,可比你的才情厉害多了。"
顾兰时听不出太后这话是夸她还是贬她,只能低下头,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太后娘娘明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本宫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太后笑了笑,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本宫叫你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听说你在诗会上闹了不少乐子,想见见你这个……与众不同的姑娘。"
她说着,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顾兰时脸上:"毕竟,能让镇北王多说两句话的姑娘,这京城里可不多见。"
顾兰时的心猛地一跳。
这才是太后今天真正想问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太后:"镇北王?太后娘娘说的是那天在水榭边遇到的那位王爷吗?他就是……跟我说了一句话而已,说什么来着……哦,他说'花不错',然后问我是不是安远侯府的表姑娘。我说是,他就走了。"
她说着,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太后娘娘,我真的没跟他说什么别的话!我都不认识他!"
太后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本宫又没有说你跟他有什么,你急什么?"
顾兰时一愣,随即讪讪地笑了笑:"我……我就是怕太后娘娘误会……"
"本宫不误会。"太后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面行事要多加小心。镇北王虽然是本朝的功臣,但他毕竟是个外男,你与他走得太近,对你的名声不好。"
"是,太后娘娘教训的是。"顾兰时低下头,乖巧地应道。
心中却在冷笑。
太后这番话,表面上是关心她的名声,实际上是在警告她——不要跟萧珏走得太近。
为什么?
是因为太后和萧珏之间有什么过节?还是因为太后担心萧珏会通过她来拉拢安远侯府?又或者,太后怕她跟萧珏联手,查清顾家旧案的真相?
顾兰时的心中翻涌着无数个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
"好了。"太后站起身来,"本宫也乏了,你且回去好好养着,往后有空,多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太后娘娘。"顾兰时赶紧起身行礼。
王氏也站起身,带着顾兰时行礼告退。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顾兰时感到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太后一定还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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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顾兰时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王氏看着她,低声道:"今日表现不错。"
"那是。"顾兰时靠在车壁上,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笑道,"我可是拿出了毕生的演技。"
王氏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安远侯府的方向而去。
顾兰时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宫城在身后越来越远,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太后今日召她入宫,看似只是闲话家常,实则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第一,太后在试探她对自身身世的了解程度。
第二,太后在试探她对萧珏的态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太后在警告她。
不要跟萧珏走得太近,否则你会后悔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后非常在意萧珏的动向。她在害怕,害怕萧珏查到什么。
顾兰时的嘴角微微勾起。
太后越害怕,说明她越心虚。
十二年前顾家灭门的真相,太后一定知道些什么。
马车在安远侯府门口停下,顾兰时跳下车,正要往院里走,忽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锦袍,身形修长,面容冷峻,正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手里拿着一封帖子,像是在等人。
顾兰时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是萧珏。
萧珏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见她,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表姑娘,巧啊。"
顾兰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原地,看着萧珏朝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头看着她。
"表姑娘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是有什么喜事?"
顾兰时仰头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王……王爷怎么在这里?"
"来给你姑父送一封帖子罢了。"萧珏晃了晃手中的帖子,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表姑娘呢?这一大早的,从哪儿回来?"
"我……"顾兰时张了张嘴,忽然福至心灵,咧嘴笑道,"我入宫去了,太后娘娘召见我。"
她这话说得大大方方,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萧珏的眉梢微微一动,像是有些意外。
"哦?太后娘娘召见表姑娘?"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倒是巧了。本王刚从宫里出来,怎么没碰上表姑娘?"
顾兰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大概是……我们走的路不一样吧。"
"也许吧。"萧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低下了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表姑娘,下次再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可以说——认识。"
她猛的抬起头,对上萧珏的目光。
他的眼睛像是一口深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顾兰时没有来得及细想,因为萧珏已经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
"表姑娘,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连头都没有回。
顾兰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知夏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一脸紧张:"姑娘……王爷刚才跟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顾兰时收回目光,迈步往府里走,"就是打了个招呼。"
她走得很快。
萧珏今天来安远侯府,真的是来送帖子的吗?
那封帖子,是真的要送给沈远山的,还是只是一个借口?
还有他那句话——"下次再有人问你认不认识我,你可以说认识。"
他在暗示她什么?
顾兰时走进兰雪居,关上房门,靠在门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下一盘棋。
而这盘棋的棋盘,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棋盘上的人,也比她想象的多。
太后。
萧珏。
沈远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而她,站在这盘棋的中央,四周都是迷雾,看不清前方的路。
但她没有退缩。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那片蓝天。
十二年了。
她等了十二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不管这盘棋有多大,不管对手有多强,她都不会后退。
因为她的身后,是十二年前倒在血泊中的顾家满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
"知夏。"
"奴婢在。"
"去给我倒杯茶来,要凉的。"
"是。"
顾兰时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片蓝天上,心中默默地想——
太后,萧珏,沈远山。
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局。
但我顾兰时,不做别人的棋子。
我要做,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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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镇北王府的书房里。
萧珏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拆开了的信。
信是沈远山昨夜派人送来的。
信上只有四个字——
"她入宫了。"
他当然知道。
他是故意在那个时辰出现在安远侯府门口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去安远侯府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与安远侯府之间,已经搭上了线。
他也要让她知道,在这座京城里,他不是她的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萧珏将信纸的一角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燃尽。
他放下信纸,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她今日站在安远侯府门口的样子,月白色的褙子,淡青色的褶裙,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像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兔子。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在自己的眼睛里,也看到过同样的东西。
萧珏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京城里,终于出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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