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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姑父的警告

《兰玉引》 南山卿卿/著, 本章共5827字, 更新于: 2026-07-16 00:21

顾兰时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回廊,鹅黄色的裙摆在她脚踝处翻飞,像一只被惊起的蝴蝶。

她跑得气喘吁吁,发髻上的珠钗随着她的步子叮当作响,到了正堂门口时,还故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脸上带着一副被吓到了的惊慌表情。

"姑母!宫里……宫里来人在哪儿?"

正堂里,王氏正陪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说话。那太监穿着青灰色的内侍服饰,腰间挂着一枚出入宫禁的令牌,端坐在客位上,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见顾兰时这副慌慌张张的模样,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堆出一个笑容。

"这位就是表姑娘吧?"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温和,"咱家是太后宫里的,奉太后娘娘的懿旨,特来给表姑娘送一份帖子。"

"太……太后?"顾兰时的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太后娘娘找我做什么?我……我没做什么坏事啊!"

她说着,下意识地往王氏身后躲了躲,伸手拽住王氏的衣袖。

王氏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慌,太后娘娘只是请你后日入宫叙话,不是什么大事。"

"叙话?"顾兰时眨了眨眼,还是一脸茫然,"我跟太后娘娘有什么好叙的?我……我又不会说话,万一说错了什么……"

那太监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分,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表姑娘说笑了。"太监的声音依旧温和,"太后娘娘听闻表姑娘在永昌伯府诗会上出了不少风头,想见见您这位……与众不同的姑娘。"

与众不同的姑娘。

这四个字,太监咬得极轻。

顾兰时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丝毫不变,反而更加慌张了:"诗会?是不是有人告我的状了?太后娘娘是不是要罚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去那什么诗会——"

"好了好了。"王氏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太后娘娘若是要罚你,何必用请的?你且宽心,后日姑母陪你一同入宫。"

顾兰时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咧嘴笑道:"那敢情好,有姑母在,我就不怕了。"

那太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温和的笑,不深不浅,恰到好处。

他将帖子双手奉上,王氏接过来,道了声谢,又命人封了一份厚厚的赏银。太监没有推辞,收了银子,躬身告退。

顾兰时站在王氏身后,目送那太监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脸上的慌张一点一点地褪去。

但她没有立刻开口。

王氏也没有。

姑侄俩站在正堂里,隔着一盏尚未撤去的茶盏,各自沉默了片刻。

"知夏。"王氏先开了口,"带表姑娘回去换身衣裳,这一身跑得都是汗,别着了凉。"

"是。"知夏应声。

顾兰时乖巧地点了点头,跟着知夏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正低头看着那封帖子,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兰时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但她心里清楚——太后召她入宫,绝不是"叙话"这么简单。

永昌伯府诗会才过去一天,太后的人就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诗会上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都已经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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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兰雪居,顾兰时屏退了左右,只留了知夏一个人在屋里。

"姑娘,太后娘娘怎么会突然召您入宫?"知夏一边替她换衣裳,一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奴婢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顾兰时坐在妆台前,任由知夏替她解开发髻,语气懒洋洋的,"太后娘娘想见见我这个京城第一纨绔,不是很正常吗?"

"姑娘!"知夏急了,"您还有心思开玩笑!"

顾兰时从镜子里看了知夏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话。

有些事情,她不能跟知夏说。

不是不信任,而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闭上眼睛,让知夏替她重新梳头,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太后召她入宫,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想试探她。诗会上她虽然演得滴水不漏,但萧玦的出现,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萧玦在永昌伯府水榭前与她说了话——这件事,一定会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会怎么想?会不会怀疑她与萧玦暗中有什么往来?

第二种,是想拉拢她。她虽然是安远侯府的表小姐,但说到底,身上没有多少分量。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拉拢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辈。除非——太后想通过她,来试探安远侯府的态度。

沈远山虽然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但他毕竟是侯爵,在军方也有一些人脉。如果太后想拉拢沈远山,从她这个"最受宠的侄女"入手,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顾兰时睁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知夏已经替她重新梳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清爽利落。

"知夏,姑父今日在府上吗?"

知夏愣了一下,想了想,道:"侯爷一早去衙门了,这个时辰……应该快回来了吧。"

顾兰时点了点头,站起身:"我去前院等姑父下朝。"

"哎?"知夏不解,"姑娘等侯爷做什么?"

"有些日子没跟姑父说话了。"顾兰时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一脸天真,"我想姑父了嘛。"

知夏看着她那副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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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兰时在二门外的穿堂里坐着,手里捧着一碟瓜子,一边嗑一边等。

她嗑瓜子的姿势很随意——瓜子壳往地上一扔,嘴角沾着碎屑,偶尔还打个呵欠,活脱脱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姑娘。

路过的丫鬟婆子见了,都低头忍笑,心想这位表姑娘可真是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顾兰时不在意。

她坐在穿堂里,看起来是在百无聊赖地嗑瓜子,实则在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个提着食盒的婆子,走路时左脚比右脚脚步重一分——那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哪怕已经刻意掩饰,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这个婆子,是沈远山的人。

那个低头扫地的丫鬟,虽然一直在扫地,但扫帚划过地面的幅度始终没有超过三尺的范围——那是为了方便随时抬头观察四周。

这个丫鬟,是王氏的人。

还有那个在回廊尽头修剪花枝的花匠,手里的剪刀每剪一下,目光都会不经意地扫向正堂的方向。

这个人,她一直没查出来是谁的人。

顾兰时将一粒瓜子扔进嘴里,"咔嚓"一声咬开,舌尖将瓜子仁卷出来,壳子吐在地上。

这座安远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一张大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而她,就是这张网中那只最不起眼的飞虫。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日头渐渐偏西。

穿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顾兰时已经嗑了小半碟瓜子,手边的瓜子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跟着是一声通传:"侯爷回府!"

顾兰时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堆起一脸笑容,小跑着迎了出去。

"姑父!"

沈远山刚跨进大门,就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朝他冲过来,活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他微微一愣,随即板起脸来:"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

顾兰时才不怕他,凑上去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地道:"姑父,我有个事儿想问问您。"

沈远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抽出手臂,淡淡道:"跟我来书房。"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顾兰时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底的光芒却微微沉了一沉。

去书房。

说明沈远山要跟她说的,不是什么能在院子里随便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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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被关上,窗外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远山没有坐到书案后面去,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顾兰时。

顾兰时站在门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随便找个椅子坐下。

书房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姑父……"顾兰时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您怎么了?是不是……朝堂上有什么事不顺心?"

沈远山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昨日在永昌伯府,见到镇北王了?"

顾兰时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过沈远山会问这件事,但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见……见到了。"她声音里带着心虚,"就是在水榭那边碰巧遇上的,说了两句话就散了。姑父,我是不是闯祸了?"

沈远山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呀。"顾兰时眨了眨眼,努力回忆的样子,"他就说了一句'花不错',然后问我是不是安远侯府的表姑娘。我说是,他就走了。真的,就这些!"

她说得急切,极力地证明自己的清白。

沈远山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良久,他移开目光,叹了口气。

"兰时,姑父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在这京城里,能少惹事就少惹事。镇北王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我知道,姑父。"顾兰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想招惹他,是他自己过来跟我说话的……"

"他过来跟你说话,你就不会躲?"

"我……我哪儿敢躲呀?他是王爷,我就是个侯府的表姑娘,他过来跟我说话,我总不能掉头就跑吧?"

沈远山被她这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兰时偷偷抬眼看他,见他脸色稍缓,便大着胆子走近了两步,低声道:"姑父,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沈远山猛地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顾兰时赶紧摆手,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我就是觉得,您好像特别怕我跟镇北王扯上关系。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远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暮色已经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被黑暗吞噬。

"镇北王那个人,"沈远山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你能看透的。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顾兰时听着,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中却在反复咀嚼沈远山这句话。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沈远山知道什么?

他知道萧珏在查她吗?他知道萧珏的人已经摸到了南城联络点吗?还是说——他知道的,比她以为的更多?

"姑父。"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倔强,"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就是个没用的草包?"

沈远山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您什么都不跟我说。"顾兰时的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您和姑母都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知道我不聪明,可我也不想一直当傻子。镇北王是什么人,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只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

沈远山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姑父不是不告诉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是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顾兰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那您告诉我——镇北王,是不是在查我?"

沈远山的手顿住了。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直直地刺向顾兰时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在查你?"

顾兰时被他这目光看得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懵懂的样子:"我……我猜的。昨天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我回去后越想越害怕,总觉得他是不是觉得我哪里不对劲,要查我……"

她说得磕磕绊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

沈远山盯着她看了很久。

良久,他收回目光,声音沉沉的:"你猜得没错。他的人,确实在查你。"

顾兰时的心猛地收紧了。

沈远山知道。

他知道萧珏在查她。

他是怎么知道的?是萧玦那边有他的人,还是——他也在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那……那怎么办?"顾兰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会不会查到什么不好的东西?我……我以前干过不少荒唐事,万一被他查出来……"

"你那些荒唐事,满京城都知道,没什么好查的。"沈远山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镇北王要查的,不是你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他要查什么?"

沈远山没有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转,又放下。

"兰时,姑父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

"您问。"

"你爹娘……走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

顾兰时的心猛地一跳。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正在渗出来。

她爹娘走的时候,有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东西?

沈远山问的是顾家旧部?还是那封密信?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沈远山的眼睛。

沈远山的目光沉沉的。

"没有。"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茫然,"我那时候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了。姑父,您问这个做什么?"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没什么。随口问问。”

他顿了顿,又说:"后日太后召你入宫,你少说话,多听,多看。太后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自作聪明,也别自作主张。"

"知道了,姑父。"

"去吧。"

顾兰时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姑父。"她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您是不是……一直在保护我?"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

风在这个时候穿过了门扉。

"你是我沈家养大的孩子。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顾兰时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怯懦和委屈,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冷得像刀锋一样的眼睛。

沈远山在保护她。

这一点,她信。

但沈远山问她的那句话——"你爹娘走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她心里。

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担心她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还是——他也在找那件东西?

顾兰时站在回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入黑暗,心中像是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这座安远侯府,她住了十二年,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每一个角落。

可今天,她忽然发现,她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而沈远山,这个她叫了十二年"姑父"的人,也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兰雪居的方向走去。

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远山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夜风将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他才收回目光,弯腰从书案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已经脆了,边角都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也有些褪色。

但他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上面的字迹。

那是他亲手写的。

写给一个已经死去十二年的人。

他展开信纸,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行字写着——

"顾家的事,我必守口如瓶。但终有一日,我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远山闭上眼睛,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暗格中。

窗外,夜色如墨。

顾兰时回到兰雪居,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

她忽然弯下腰,从床底下的暗格中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

帕子边角绣着一个极小的"顾"字。

她展开帕子,里面包着一枚半块玉佩。

玉佩是断的,只剩下半片,上面刻着一个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个"—"字。

这是她五岁那年,顾家灭门的那一夜,她娘塞进她怀里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娘说:"兰时,拿着这个,别丢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这半块玉佩有什么用。

但她知道,沈远山今天问她的那句话,绝不是随口问问。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顾兰时将玉佩重新包好,放回暗格中,关上暗格的门,起身吹灭了烛火。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久久没有睡意。

萧珏在查她。

沈远山也在试探她。

太后又要召她入宫。

这座京城,像是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她就站在网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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