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伯府的花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个上京城的贵女。
顾兰时到得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开场的点上。她的马车刚在二门前停稳,便有丫鬟尖着嗓子往里通传——"安远侯府顾姑娘到——"
这一声通报像石子投入静水,花厅里原本低低的谈话声顿了一顿。
有人好奇地抬头张望,有人嘴角已经挂了意味不明的笑,还有人掩着唇与身旁的人窃窃私语。那些目光落在顾兰时身上,像春日的柳絮,轻飘飘的,却无处不在。
顾兰时全当没看见。
她今日穿了件豆绿色的褙子,底下是月白的罗裙,脂粉比往日抹得薄些,钗环也减了两支。她从门槛上跨过去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绣鞋尖上那粒圆润的珍珠,在日光下闪了一闪。
"湘君姐姐!"她一眼看见了主位上的永昌伯府三小姐沈湘君,甜甜地喊了一声。
沈湘君是个温婉的性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她见顾兰时来了,起身相迎,拉着她的手道:"兰时来了就好,快坐。"
顾兰时被她引着往里走,目光却早已不动声色地在花厅里扫了一圈。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烟灰色的披帛,正低头端着一盏茶。她的姿态极静,连端茶的手势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般——手腕端平,指尖轻拢,茶盖在杯沿上掠过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柳家三小姐,柳含烟。
顾兰时在心里将这个名字与卷宗上的信息一一核对。尚书令柳崇之的嫡女,年十七,以温婉贤淑闻名京城。据说她的女红是京城贵女中的一绝,绣出来的蝴蝶能让猫儿伸爪子去扑。
顾兰时在离柳含烟不远处挑了个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桂花是去年秋天腌的,糖渍得恰到好处,入口是清甜绵密的香。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又去拿第二块。
旁边的贵女看她这副吃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顾兰时假装没看见,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实则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柳含烟。
这位柳三小姐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眉是远山眉,眼是秋水眼,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她身旁的丫鬟也规矩得很,垂手立在一旁,眼睛不乱看,话也不多说。
太规矩了。
顾兰时心中冷笑。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把自己身边的人管得这样滴水不漏,这份心性,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温婉无害。
她正盘算着怎么跟柳含烟搭上话,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穿石榴红褙子的少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湘君姐姐!我来晚了!"
顾兰时心里咯噔一下。
裴婉宁。
当真是冤家路窄。
裴婉宁一进门,目光先是在厅中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顾兰时的位置。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哟,"她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走到顾兰时面前,"顾姑娘也在呢?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雅人,瞧不上我们这些粗鄙的诗会呢。"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
花厅里的谈话声彻底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兰时身上,等着看她如何接招。
顾兰时没有恼,也没有逃。
她抬起头,冲裴婉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甜又憨——"裴姐姐这话说的,我哪算什么雅人?我连诗都不会念几句,今儿个来就是蹭吃蹭喝的。"
她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继续说:"倒是裴姐姐,听说您最近跟着翰林院的张先生学画,画技大有长进。回头得了空,可得让我开开眼界。"
一拳打在棉花上。
裴婉宁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哼了一声,到底不好再纠缠,挑了个离顾兰时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花厅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有人觉得无趣,有人暗暗佩服顾兰时的"傻人有傻福",也有人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柳含烟就是那"有人"中的一个。
她的目光在顾兰时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茶盏上。
有意思。
顾兰时垂下眼睫,继续吃她的桂花糕。
沈湘君见人到齐了,便宣布诗会开始。今日的题目是"海棠",不限韵脚,众人随意作来。丫鬟们捧上笔墨纸砚,贵女们纷纷提笔凝思。
顾兰时也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字,便搁了笔。
旁边的贵女瞥了一眼,见纸上写的是——"海棠花开满枝头,一夜春风落水流。"
那字写得七扭八歪,像是刚学会拿笔的稚童。诗句也平淡无奇,毫无意境可言。那位贵女忍不住掩口轻笑,转过头去与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兰时假装没有看见,心里却在笑。
她这手丑字,是练了十二年才练出来的。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腹内草莽,她特意模仿孩童的笔迹,每一笔都要刻意写得歪斜。真正的字迹,她只在夜深人静时,在妆奁夹层里的那些密信上用过。
"顾姑娘这首诗……颇有野趣。"沈湘君接过她的诗稿,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很有涵养地给出了一个体面的评价。
"那是!"顾兰时一脸得意,尾巴像是要翘到天上去。
满堂都笑了。
有人笑她蠢,有人笑她土,有人笑她不自量力。顾兰时也跟着笑,笑得比谁都开心。她一边笑,一边用余光观察柳含烟——那位柳三小姐也在笑,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怜悯?
怜悯?
顾兰时心里打了个突。
柳含烟为什么要怜悯她?
诗会进行到一半,顾兰时借口更衣,带着知夏出了花厅。
永昌伯府的园子修得精致,假山流水、曲径回廊,处处可见匠心。顾兰时并不急着回去,沿着长廊缓步而行,目光看似在欣赏园中的景致,实则暗暗记下了几处哨位和下人走动的规律。
走到一座水榭前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水榭里有人。
那人背对着她,负手立于栏杆前,正低头看着池中的游鱼。午后的阳光透过水榭的飞檐,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他穿了件玄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身姿颀长而挺拔,像一株孤松立在春日的流光里。
顾兰时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或者说,她认出了那身衣裳上以暗线绣成的蟒纹——那是只有亲王才能服用的规格。大燕王朝的王爷不多,能在京城中自由出入的更是屈指可数。
水榭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峰如刀裁,眼尾略长,瞳色极深,像是把整个冬夜都敛进了那双眼睛里。他看向顾兰时时,目光是淡的,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只是一片偶然飘过的落叶,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心神。
但顾兰时在那一瞬间,脑中只剩下两个字。
萧珏。
镇北王萧珏,永安帝的胞弟,大燕王朝战功最盛、权势最重的亲王。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快得像是一粒石子掠过水面。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做出一个"误闯此地、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微张开,脚下往后退了两步,胡乱屈了屈膝。
"民女不知王爷在此,冒犯了。民女这就走。"
说完,她转身便要逃。
"站住。"
身后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顾兰时顿住了脚步。
她能感觉到萧珏从水榭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走得很急,步调甚至可以说是从容的,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顾兰时的心跳上。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目光从她那身豆绿色的褙子,扫到她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最后落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上。那双眼睛,方才还是惊慌失措的,此刻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是哪家的?"他问。
"民女……民女是安远侯府的,姓顾。"顾兰时低着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顾。"
萧珏重复了这个字。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
然后他伸出手。
顾兰时浑身一僵,但她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躲。
那只修长而有力的手,落在她的鬓边,轻轻一拂——摘下了一瓣不知何时沾上的落花。那是垂丝海棠的花瓣,粉白色的,薄得像蝉翼,躺在他掌心里,安静而脆弱。
萧珏低头看了那瓣花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
花瓣从他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花不错。"他说。
然后他便走了。
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顾兰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知夏直到萧珏走远了,才敢上前来,低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
顾兰时抬起头,脸上的惊慌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看着萧玦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唇角。
那个男人——
他认出她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呼吸,虽然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摘花的动作、他说的那句"花不错"——那不是一个王爷对一个陌生贵女该说的话。
他知道她在装。
顾兰时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
"回花厅吧。"她重新挂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再不回去,湘君姐姐该以为我掉进池子里了。"
知夏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顾兰时忽然压低了声音:"知夏,你有没有听说——镇北王为什么会出现在永昌伯府?"
知夏想了想,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顾兰时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永昌伯沈家,是安远侯沈远山的旁支。而沈远山最近在朝堂上屡次与柳家针锋相对。萧珏出现在这里,要么是与沈家有什么暗中的勾连,要么就是来摸底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上京城的这潭水,开始动了。
而她等了十二年的那个变数,或许,已经来了。
回到花厅时,贵女们的诗作已经收齐了。沈湘君正带着众人传阅点评,见顾兰时回来,笑着招呼她:"兰时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柳姐姐的大作。"
顾兰时凑过去一看,柳含烟写的是——
"深院无人春寂寂,海棠枝上月胧明。
东君不解离人意,犹遣残红落满庭。"
字迹清秀端正。诗句婉约含蓄,意境深远,确实是一等一的好诗。
周围的贵女们纷纷赞叹,裴婉宁虽然不甘心,也只能酸溜溜地说了句"柳姐姐好才情"。
顾兰时也跟着鼓掌叫好。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深院无人春寂寂"——这句诗里,有怨气。
柳含烟在怨什么?
一个尚书令家的嫡女,十七岁便得了"京华双璧"的美名,前程似锦、风光无限。她有什么好怨的?
除非……
除非她身不由己。
顾兰时将这条线索默默记在心里,面上却还是那副傻乎乎的笑脸。她举起手来高声嚷嚷:"湘君姐姐!我也写了!你快看看我的!"
沈湘君接过她那歪歪扭扭的两句诗,嘴角又抽了抽,到底是涵养好,没有笑出声来:"兰时这首……颇有野趣。"
"那是!"顾兰时一脸得意。
满堂又笑了。
顾兰时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天真无邪。
午后申时,诗会散了场。
顾兰时坐上马车回府。车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像是一盏被吹灭的灯,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靠在车壁上,她闭上眼睛。
今日的收获,比她预想的要多。
她探到了柳含烟这个人——她的举止、她的诗文、她眉宇间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这些碎片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拼在一起,就勾勒出了一个比表面更复杂的柳三小姐。
更重要的是——
她遇见了萧珏。
那个传说中杀人如麻、冷漠无情的镇北王。
他摘下了她鬓边的一片落花。
顾兰时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还在——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他一定看见了。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手上怎么会有那样的茧?
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地驶向安远侯府的方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的轮廓里,上京城的晚霞烧成了一片绚烂的绯红。
而在她看不见的另一条街道上,萧玦也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他的贴身侍卫长风已经等候多时,见他上来了,低声道:"王爷,安远侯府那位表小姐的底细,卑职已经查过了。"
"说。"
"顾兰时,年十七,十二年前顾家灭门案的唯一幸存者。由安远侯夫人王氏抚养长大,在京城以纨绔荒唐闻名。顾家旧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活动,但具体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程度,尚不清楚。"
萧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上暗绣的云纹。
良久,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有意思。"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牵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一个装傻充愣的小姑娘,藏了十二年。"
长风不敢接话,垂手等着。
"继续盯着。"萧珏说完这四个字,便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入暮色之中,朝着镇北王府的方向,缓缓而去。
而这上京城的棋局上,两个人的棋子,终于落在了同一个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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