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天光温软,落满长信宫的窗棂。
花晓黎丢帕一事,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的小小波澜。
她懒怠深究,只当是昨夜慌乱辗转不慎遗失,吩咐宫人细细查找无果后,便彻底搁置脑后。一方寻常锦帕,不值终日挂怀。
经此一夜短暂相处,她心底对夜雨生的抵触稍稍淡了些许。
昨夜他虽夜半擅入寝殿,可全程守礼克制、分寸有度。赠她珍玩、陪她对弈,言语温和、举止端正,无半分逾矩逼迫。
是她先前太过戒备,将人心想得太过阴暗龌龊。
花晓黎轻舒一口气,暗自宽慰自己。
或许,从来都只是她心思多虑。
他不过是生性偏护晚辈,待她格外亲厚,是自己拘泥礼教、草木皆兵,生生扭曲了这份皇叔疼爱侄女的心意。
心绪稍稍松弛,连日紧绷的防备悄然卸下几分。
她尚且全然不知,一纸关乎她终身的圣旨,已然在深宫朝堂悄然酝酿、只待落定。
更不知千里关外,那人归去之后,所有温柔克制,正在一寸寸崩塌碎裂。
……
边关霜风凛冽,黄沙漫卷。
夜雨生连夜策马离京,一路风尘仆仆,昼夜兼程折返关外驻地。
怀中贴身之处,静静叠放着那方素色锦帕。
软薄布料之上,还残留着淡淡属于她的清甜气息,微弱、干净、温顺,是他昨夜唯一偷偷留存的念想。
他本心存温柔念想。
此番短暂归京,见她安好温顺、安然度日,心底便已足够宽慰。
他打算耐心等候,等她慢慢放下戒备,等她不再畏惧躲闪,等她慢慢消解心结。
他可以等一年、两年、数年之久。
他耗得起岁月,守得住分寸,忍得住贪念。
只求来日徐徐图之,不急不躁,终有一日能护她周全,不必再以叔侄名分遥遥相望。
可他刚刚踏入边关行帐,尚未卸去一身风尘,一封来自京都的密信,骤然递至掌心。
墨字寥寥,字字诛心。
——公主近日主动面圣,跪求陛下赐婚,只求早日婚配离宫,安稳度日。
一瞬之间,天地俱静。
行帐内风声骤停,灯火摇曳,明暗不定。
夜雨生立在原地,指尖捏着信纸,骨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薄纸揉碎。
眼底一路归途带回来的温柔、宽慰、隐忍、期许,在这一刻,寸寸褪得干干净净。
原来她连日躲闪、日夜戒备、刻意疏离,从来都不是怕他逾矩、怕礼教束缚、怕世俗闲话。
她是怕自己,怕他这份心思,怕他这人。
她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不愿给他半分可能。
甚至趁着他远走边关、无暇顾及深宫的空档,主动求父皇赐婚,亲手为自己锁上终身归宿。
她想彻底断干净。
断他数年执念,断他步步深情,断他所有来日可期。
她想嫁他人,想离宫婚配,想余生岁岁安稳、岁岁无他。
原来昨夜深夜相见,她眼底真切的畏惧与抵触,并非矫情羞涩,是实打实的厌弃与逃避。
她不懂他数年隐忍深情,不懂他步步退让克制,不懂他所有迂回筹谋。
只当他是肮脏逾矩,只想拼尽全力,逃得干干净净。
心口骤然被一股冰冷戾气死死攥紧,闷得他呼吸发滞。
数年深情,数年隐忍,数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堪、如此避之不及。
行帐外风沙呼啸,猎猎作响,卷动帐帘翻飞。
他垂眸,视线落于掌心那方柔软锦帕。
这是他偷偷藏起的、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是他昨夜温柔留存的念想,此刻却像是一记狠狠的耳光,嘲笑着他所有自作多情、一厢情愿。
可笑。
极致可笑。
他缓缓敛眸,再抬眼时,眼底所有温润尽数覆灭。
再也无半分迁就、半分退让、半分耐心等候。
温柔耗尽,克制崩碎,仅剩沉不见底的偏执与冷戾。
他可以守礼,可以隐忍,可以等候,可以慢慢迁就。
唯独不能接受——她嫁与旁人,从此与他生生世世,毫无瓜葛。
绝无可能。
夜雨生指尖轻轻摩挲锦帕边角,眸色沉沉,冷意彻骨。
“想嫁人?”
他低声轻语,嗓音沙哑寒凉,带着彻底变质的执念。
“晚了。”
从前他不愿逼她,不愿吓她,不愿打碎她眼底干净纯粹。
可如今是她先斩断退路,是她先亲手否定所有可能,是她先执意要推开他、远离他。
既然她不肯回头,那便——
亲手困住,强行留身。
他隐忍的温柔,从此尽数收回。
余下的,只有势在必得的掠夺。
京都深宫,她想安稳婚配、想岁月无扰、想彻底脱身。
那他便毁了这桩赐婚,毁了她所有退路,毁了她一心求来的安稳。
他千里奔赴、步步筹谋数年的小姑娘,从来都只能是他的。
无人可替,无人可夺。
纵使逆礼、逆规、逆天下人言,亦不悔。
帐外风沙漫天,吹彻山河。
少年眼底温柔彻底寂灭,从此世间再无那个隐忍退让、克制温柔的皇叔。
只剩偏执入骨、不择手段、只为夺她的夜雨生。
深宫懵懂安然的花晓黎尚且不知。
她一纸求婚书,求来的不是安稳退路。
而是彻底激怒了蛰伏数年的猛兽,亲手推开了温柔,迎来了不择手段的强势囚笼。
往后余生,她再无半分逃离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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