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庆城门洞开,郭天叙勒马立于南门之下,甲胄上犹沾着城外鏖战的尘土。
城内街巷尚残留兵刃撞击的余响,少数负隅顽抗的元军残兵还在街角拼死抵抗,冯国胜领一队亲兵沿街清剿,只擒首恶,不许士卒随意劫掠。
郭天叙第一桩事便是约束军纪。
他传下严令:凡敢擅闯民宅、掳掠财物、强夺妇孺者,不问有功无功,就地斩首。
哨骑沿街呼喊号令,义军将士收束刀枪,不再肆意奔走。
待到街巷稍稍安定,郭天叙携刘伯温、李善长登上市中高台,安抚惶恐的百姓。
台下百姓多是经年饱受元廷苛捐、兵祸惊扰的江南民户,见义军甲仗森严,人人心怀惴惴,不少人闭门不敢出头。
郭天叙按辔缓声宣谕,言语质朴,不饰虚文:“元廷苛政,盘剥尔等已久。我义军入集庆,只为驱逐元虏,不害良民。”
“往日元廷苛税、摊派徭役,一概停免。百姓各归本业,耕者归田,商者开市,凡安居不助元寇者,便是我义军治下子民。”
李善长在一旁辅助,令官吏将告示抄写多份,张贴于城门、市肆、街巷。
又传令打开元廷官仓,取出仓中积粟,赈济城中饥民。
先前遭战火惊扰、家破粮绝的百姓,可凭户籍领米。
一时间,渐渐有百姓走出家门,有人跪地叩谢,人心稍稍安定。
初步安抚百姓之后,便是招降纳叛。
康茂才、王曌引着一众降官、降将前来参见。
郭天叙亲下台阶扶起二人,慰其举城来归之功。
“罪将康茂才,拜见郭少帅!”
“茂才立下大功,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郭天叙亲自上前搀扶,康茂才受宠若惊,等待对方进一步安排。
“清点茂才所部兵马,让他继续统率旧部!”
康茂才麾下原有部曲数千,多是江南团练,郭天叙令其依旧统领旧部,归入城防序列,不拆分其士卒,以示信任。
“少帅……罪将……”
“茂才,以后莫要再贬低自己,你对义军有功,再自称罪将,本帅可要生气了!”
康茂才见郭天叙不似作假,这才彻底安心。
“少帅,除了也先帖木儿被生擒之外,尚有蛮子海牙被末将软禁!”
“好,见他带上来!”
蛮子海牙已被押至帐前,此人一身戎装尽卸,面色灰败,犹自嘴硬,不肯屈膝。
“郭天叙,你不过依靠叛徒,方能破我集庆,否则你有什么本事入城?”
“说得好,说得妙,康茂才、王曌弃暗投明,这不恰好说明你大元朝廷不得人心,这才让我义军有机可乘?”
“你……”
蛮子海牙被怼的哑口无言,郭天叙不急于诛杀,命人将他暂押府中,好生看管,不施折辱,同时派人游说其旧部。
蛮子海牙所领元水师,经康茂才换防之计,大多未经历死战,军心早已动摇。
郭天叙命俞通海、廖永忠前去招抚这支水师,愿意投效的,编入巢湖水师一同操练,依旧操持舟船水战;不愿归附、只求归乡者,发放路引与口粮,遣送回乡,不加加害。
这一做法,令集庆迅速安定,不至于再发生兵变之祸。
城中还有不少元廷官吏、江南士族,同样需要妥善处理。
“少帅,不可擅杀,何不诛杀首恶,以儆效尤,震慑其余宵小之辈?”
李善长主动献策,实在是少见,毕竟刘伯温来了之后,他是真正感觉到了威胁。
“善长兄所言极是,在下也认为此计可行,同时令愿意归顺的官员继续留才任用,他们更熟悉集庆,我义军猛将众多,基层官员还是太少!”
刘伯温给足了李善长面子,表明自己无意与李善长争宠,郭天叙则依计而行。
凡元廷贪酷害民、鱼肉乡里的恶官,抓捕审问,按罪处置;其余不曾残害百姓、愿归顺效力的官吏,量才录用,继续管理户籍、漕运、市务。
只是郭天叙立下规矩——士族不得私蓄私兵,不可隐匿田亩,日后要逐步清核土地,杜绝豪强欺压小民,以此收揽民心,又限制江南旧士族势力膨胀。
郭天叙召诸将议事,分派防务:
徐达总领全城防务,统筹各门守备,清点城上旧有的石炮、床弩,修补破损的城墙垛口,加固各门瓮城。
集庆南临大江,水门乃是要害,便交由俞通海、廖永忠统领水师驻守,沿江布设哨船,昼夜巡江,防备元军水师自江面突袭。
花云、邵荣领步兵驻守东西二门,挑选精锐士卒轮班值守,在城外挖掘壕沟,布设拒马、鹿角,构建外围防线。
李善长督造军械,修补甲仗,赶制箭矢、投石。
常遇春伤未痊愈,郭天叙不许他立刻领兵巡城,只令他休养,兼练新军。
“少帅,集庆为江南根本,一旦稳固,便可以此为根基,南取镇江、常州,扩充疆土。”
刘伯温见李善长前去忙碌之后,才坦言献策。
拿下集庆,也只是夺取江南的开始。
“先生放心,只是稍加修整,我便会继续用兵。”
郭天叙凭案望着集庆城图,指尖点在大江沿岸,缓缓开口:“拿下集庆,只是开端。安抚百姓,收拢人心,整军备战,方能站稳江南。元军主力未灭,尚有虫豸仍在窥伺,万不可稍有松懈。”
郭天叙与刘伯温话音未落,便见李善长急匆匆赶来。
“老李,何事如此惊慌?嫂夫人又给你生了个儿子?”
“少帅!比这还要严重!福寿此人在自尽殉国,想要以此激起江南民变!”
李善长大口喘着粗气,直言道:“在我等读书人看俩,殉国乃是一等一的荣耀和骨气,若是江南读书人效仿福寿,那岂不是要起兵反抗我义军?”
刘伯温紧皱眉头,显然事情有些超脱掌控之外,这福寿平日里贪财吝啬,谁知竟然会殉节!
“少帅,如今要给江南读书人一个交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伯温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或许,可以请江南四大家族帮忙劝说……”
郭天叙摇了摇头,请王家帮忙,那就是等着对方坐地起价,他绝不会如此行事。
“无妨,我心中已然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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