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落下后，书库最深处的书架动了。
不是整排动。
最里面那一卷灰白纸册，自己从架上掉了下来。
啪。
纸册落在地上，灰尘散了一片。
李玄走过去，先用剑鞘拨了拨。
没有暗针。
他这才弯腰捡起。
纸册很轻，拿在手里像一层干掉的树皮。封面没有字，边角却有一圈浅金色纹路。
万寿残卷贴在他胸口，热得越来越厉害。
沈照被关在石门外，正在用枪杆撞门。
砰。
砰砰。
“李师弟，开门！”
李玄没理。
“里面那东西不属于你。”
周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
李玄翻开纸册第一页。
一行小字映入眼中。
【万寿经，非延寿之法。】
他愣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寿有来处，命有去处。看得见，才躲得开。】
纸页上没有大段解释，只有一些修炼时的记录。
青冥真人年轻时曾经受过重伤，寿元一夜少了十年，却不知道少在哪里。后来他发现，修士的寿元不是平白消失，而是会顺着伤势、法器、功法慢慢流走。
有人在打坐时漏寿。
有人在斗法时烧寿。
还有人被某种东西缝住寿纹，表面看着没事，实际每天都在掉。
李玄读得很慢。
这些东西他以前也看见过。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纸册后面写着三个法门。
养神。
藏寿。
借寿。
养神是调息。
用呼吸和灵力护住神魂，减少寿元瞳反噬。
藏寿是把已经损耗的寿元压进经脉深处，不让外力立刻察觉。
借寿则是从草木、法器、灵石里借一段将尽的寿元，短时间补给自己。
纸上有一行很重的警告。
【借寿只能借物，不能借人。】
【借人者，必遭反噬。】
石勇站在旁边，看得头大。
“这就是万寿经？”
“残篇。”李玄说。
“能延寿吗？”
“不能。”
石勇脸垮了。
“那看它干什么？”
“至少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知道了又能怎样？”
“提前躲。”
石勇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苏清月站在另一侧，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这里写了寒髓剑。”
李玄看过去。
那一页只有几行字。
【寒髓剑，斩寿之器。】
【剑意所过，寿纹先断，血肉后伤。】
【不可强收，强收者，寿纹反缠。】
苏清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断剑，脸色不太好看。
“它还写了什么？”
“没了。”
“青冥真人是不是用过它？”
“应该用过。”
李玄翻到下一页。
纸页边缘有几处血指印，像有人翻得很急。印记下方写着三句不同的记录。
【第一次斩线，折寿十年。】
【第二次斩线，神魂受损。】
【第三次斩线，寿河回望。】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李玄指腹在缺口处停了一下。
门外又传来撞击声。
“李玄！”周烬喝道，“你不可能一直躲在里面！”
石勇提起断刃。
“要不要我去把他嘴堵上？”
“先不用。”
李玄把纸册翻到最后几页。
残篇的字迹越来越乱。
青冥真人开始记录自己看见的东西。
丹田里的寿纹怎么变。
灵气走错一处，会从哪一段命线里漏出去。
寿元瞳强行开启，会把损耗藏到哪里。
李玄看到这里，心里一动。
他这些年用寿元瞳，看见过许多东西，却每次只知道眼疼、神魂痛。寿元究竟少在什么地方，他从没真正看清。
纸上有一句话。
【闭眼听寿，先护神魂。】
李玄盘腿坐下。
“你要现在修？”苏清月问。
“只是试一下。”
“外面有人。”
“越有人，越要试。”
李玄把纸册放在膝上，按照上面的呼吸方法慢慢吸气。
不能运灵力。
先听自己的身体。
第一口气下去，胸口还是疼。
第二口气，识海里像多出了一层细响。
第三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寿纹。
很轻。
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每一次心跳，都有一点细碎的声音从体内散开。肩膀上的旧伤，右肋的暗伤，神魂深处那几道细小裂口，全在漏。
李玄额头冒出汗。
原来寿元一直在掉。
不是刚才才掉。
他以前每次开寿元瞳，寿纹都会暗一截，只是看不见自己，便以为损耗不大。
“藏寿。”
李玄按照纸上的方法，将那些散开的细响往经脉深处压。
这一步很疼。
像把破布塞进伤口。
肩膀旧伤先发麻，接着胸口发紧。眼角那道已经止住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脸往下淌。
石勇吓了一跳。
“你是不是练错了？”
“别碰我。”
李玄咬住牙。
寿纹往里收。
原本散在皮肉和识海边缘的暗纹，一点点沉到经脉深处。寿元瞳留下的损耗被压住，外面只剩一层薄薄的旧痕。
【藏寿初成。】
【外在损耗暂时遮蔽。】
李玄睁开眼，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眼前的寿元瞳没有马上消失。
他低头看向自己。
这次，看见的是自己的寿纹。
金线从头顶落到胸口，再往丹田延伸。主纹还在，尾端却有一小段空白。
不是灰。
不是断。
像有人把那一截从寿纹上擦掉了。
李玄盯了几息，耳边忽然一阵刺痛。
他赶紧收回目光。
“看见什么了？”苏清月问。
“没看清。”
“你自己的？”
李玄没有否认。
“寿纹尽头有空白。”
苏清月皱眉。
“天机遮蔽？”
“不像。”
天机遮蔽会有雾，会有断层。
那一小段空白却什么都没有，干净得不正常。
像那里原本就没有寿命。
又像有人提前把结果挖走了。
李玄心里发沉。
他把纸册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剩一行字。
【司命者不可见己寿。】
字迹很轻，像快写完时已经没力气。
可这行字中间，后来又被人用血狠狠划过。
血痕已经发黑，划了不止一次，几乎把整页纸划破。
李玄看着那道血痕，手指慢慢收紧。
门外忽然安静下来。
周烬没有再撞门。
片刻后，书库深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
像另一个人，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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