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进院墙,青石板路面还攒着白日日晒余下的温热。林萧抬手推开西院木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尘土,袖口收着,指尖依旧能清晰摸到怀里玉盒方正的棱角。
周身萦绕的草药气息渐渐散干净,堵塞凝滞的经脉依旧酸胀难受。刚抬脚跨进院子,他脚步骤然停住。
院门外传来硬底靴子碾轧碎石的沙沙声响。
三道人影稳稳立在石阶之下,正中那人一身靛青色锦缎长袍,腰间悬着镌刻苏家纹路的执事令牌,面皮白净细嫩,眼梢习惯性向上挑着,看人总带着自上而下的轻视,仿佛世间万物全都矮他一截。左右两侧各站一名护院随从,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来回打量开裂的院墙、朽坏的屋檐边角,嘴角藏着几分戏谑的讥笑。
“林萧?”居中男人开口,声调算不上洪亮,可常年执掌琐事发号施令,自带一股压人的架子,“在下苏家执事赵元,专程过来给你传话。”
林萧没有上前寒暄迎接,自顾回身把贴身存放的玉盒摆上桌沿,动作从容平稳。脱下沾满风尘的外衫搭在木椅靠背,这才缓步转过身,立身门槛里头,静静望向阶下三人,目光平淡相接。
赵元见他这般不卑不亢、既不出迎也不躬身行礼,眉头当即皱起,往前踏出半步踩上青石台阶:“前些日子城里好几家药铺被你闹得天翻地覆,肆意砸毁柜台,私自定下药材买卖规矩,都是你做的?”
“我只是正常买药。”林萧语气清淡。
“你逼着一众药铺掌柜压低药材售价,扰乱全城药材市价,不少商户接连递状纸找上苏家讨要说法。你充其量只是苏家没落旁支子弟,并非城守巡城司官吏,凭什么插手整条药行的生意规矩?”
林萧垂下眼帘,望向自己方才进门踩在石板上的泥印。鞋底沾着巷间泥土,印记轮廓清清楚楚,棱角分明。
“你张口闭口市价混乱。”他缓缓抬眼看向对方,“早前三七这类二品疗伤药材,硬生生被他们哄抬到八两银子一份,这条规矩,又是谁定下的?”
赵元猛地一怔,一时接不上话。
“巡城司早有明文律令,二品常规药材售卖价格上限不得超过五两银子。”林萧一字一句,语气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一众药商公然违抗律法漫天抬价,我按着官府规定价钱买药,他们执意不肯出手。倘若我不砸碎柜台逼他们履约,根本拿不到疗伤所需的药材。”
赵元脸色微微一变,转瞬又勾起一抹冷笑:“倒是巧舌如簧,句句都给自己找足了理由。现如今你名头传遍城内,一举一动都牵动各方人心,苏家要稳住城中秩序,不愿再起无谓纷争。今日过来,就是劝你往后退让一步:药行这边的纠葛不要再插手,你到手的药材份额尽数上交,后续药材采购的优先权限一并让出。这是苏家体恤你处境,特意给你的退路,免得一意孤行,最后引火烧身,落得凄惨下场。”
晚风卷着院角枯枝晃动,发出细碎哗啦的轻响。
林萧安静伫立片刻,忽然浅浅勾了下唇角,笑意转瞬即逝,几乎让人无从察觉。
“苏家口中权衡出来的大局,从头到尾,何曾留给过我半分说话的余地?”他缓缓开口,“三年前我经脉重创废掉修为,族里按月下发的份例银子被层层克扣,没钱抓药,伤势日复一日拖着重伤难愈,那时候没人跟我讲大局二字。如今我靠着自己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诸位反倒搬出大局来压我了?”
“你简直蛮不讲理!”赵元被怼得面颊涨红。
“我从未向苏家索要过半分额外好处。”林萧直接打断他,目光笔直锁定对方,“既然不曾侵占苏家利益,又谈何退让?”
赵元张了张嘴,几番斟酌,硬是找不出辩驳的话语。
他出发之前早已打定主意,在他眼里,林萧不过是困在西院无人问津的废人旁支。前些日子闹药铺,也无非是被逼急了一时冲动,胆子大了些罢了。只要自己顶着苏家执事的名头登门训斥一番,稍加威逼敲打,对方必定惶恐低头,乖乖交出所有好处。
可眼下这人,脊背挺得笔直。不曾怒吼争执,不曾气急败坏逞强争辩,全程语调平稳淡然,可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他依仗身份摆出的威压,反倒将他逼得节节后退。
他想要厉声呵斥,抛出更重的惩处威胁,可对上林萧沉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双眼眸没有满心怨怼的戾气,也不是死撑脸面的倔强。
唯有一片清冷沉稳的审视,好似看着一个仗着身份胡乱耍威风、不懂分寸的孩童。
“你……可知自己正在和谁对话?”赵元勉强挤出一句话,底气早已消散大半。
“苏家执事。”林萧回答得干脆利落,“职位算不上多高,派头倒是摆得十足。”
赵元身侧一名随从按捺不住怒火,大步往前踏出,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对执事大人出言不逊!”
林萧仅仅淡淡斜睨了那人一眼。
目光平淡无锋芒,却让那名随从脚步骤然僵住,心底莫名发怵,硬生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步。
小院瞬间陷入死寂。
晚风停歇,枝头干枯的黄叶悬在半空,迟迟没能飘落下来。
赵元站在台阶之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他来时预想过无数种场面:对方哀求求饶、百般狡辩、刻意拖延,就算性子执拗些,至多也是争执几句便服软。唯独没料到,林萧会正面全然顶住施压,讲理有据,气势分毫不落自己下风。
这一刻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院落。
这真的是往日里任凭下人随意使唤、受尽冷眼欺凌的西院废人林萧?
“你当真全然不顾后果?苏家若是下定决心打压你,在这座城池之内,你撑不过几日时光。”赵元竭力稳住心神,搬出最后的威胁。
林萧抬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沾着的尘土,动作闲适从容。
“大可一试。”
短短四个字,没有刻意挑衅的张狂,没有故作愤怒的刻意激怒,语调和方才毫无差别。
可内里蕴藏的底气,直白告知对方:尽管出手,我尽数接着。
赵元喉头紧紧一缩。
他此刻彻底醒悟,眼前之人早已不是昔日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对方不动声色之间,早已划下了清晰底线:底线之内,万事尚可商量;一旦越界,绝不会再有半分退让。
“好!”赵元咬牙吐出一字,“该说的话我已然带到。你执意不肯听从规劝,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林萧没有应声答复。
只是静静立在门槛边,宛若一根牢牢夯入泥土的木桩,岿然不动。
赵元僵持片刻,实在没法继续维持场面,狠狠一挥手,带着两名随从转身快步走下石阶。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急促杂乱,倒像是仓皇逃离一般,不多时便走出了院门。
林萧静静目送三人背影远去,直至拐角彻底吞没身影,消失在沉沉暮色里,他才缓缓吐出胸中积攒的浊气,紧绷许久的肩头稍稍放松下来。
右手下意识按在胸口,贴身玉佩温润的触感清晰传来。方才整场对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催动玉佩里潜藏的传承力量。
此番周旋,依仗的不是祖传宝物的神力,不是高人馈赠的修为威压,纯粹是他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底气。
转身走入昏暗屋内,油灯尚且没有点燃,四下一片朦胧。他落座桌旁,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均匀舒缓。
心里格外清楚,这一次登门施压,仅仅只是开端。
苏家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日前来试探底线的不过是一名中层执事,手段仅限于言语敲打。下一次找上门来的,定然是身怀修为的族中高手,或是更为阴狠迂回的算计刁难。
但他早已无所畏惧。
他再也不是那个蜷缩在破败小院里,日日忍受病痛、等死度日的落魄子弟。
整顿药行秩序这件事,他绝不会半途而废;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分毫都不会拱手让出。
谁执意拦在身前,他便会亲手拆碎对方的依仗。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彻底被夜色吞噬,院门虚掩着,夜风穿过门轴,发出吱呀细碎的响动。
桌上玉盒静静摆放,淡淡的药香在屋内缓缓萦绕。
林萧闭上双眼,耳畔依稀还回荡着赵元临走那句后果自负。
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后果?
自打经脉受损跌落凡尘那一日起,他人生的每一天,都在独自承担接踵而至的种种后果。
可时至今日,他依旧稳稳站在这里。
这,便足够了。
远处巷弄深处,一只野猫匆匆窜过,撞翻墙角半块碎瓦片。
清脆声响惊扰了树梢栖宿的飞鸟,一群鸟儿扑扇着翅膀,四散飞向漆黑夜空。
屋内,林萧陡然睁开双眼。
眸光锐利如寒刃,借着窗外微弱夜色闪闪发亮。
他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处,伸手合拢两扇木门,缓缓插紧厚重门栓。动作不快,每一下都无比坚定。
折返桌前,抬手吹灭刚刚引燃的油灯。
漆黑瞬间铺满整间屋子,唯有胸前贴身佩戴的玉佩,悄然泛起一丝温润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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