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灵兽归林,大荒复苏
裂隙合拢后的第三十天,灵山东麓的山林里,巫即把最后几头蜷缩在石壁深处的异兽引了出来。
灵山上的异兽在裂隙大战中死了不少。那一排站在岔口前方连成一线微光的异兽,最后剩下的大概只有最初的三成。白额鹳在裂隙合拢后的第七天闭上了眼睛,它的翅膀还微微张开着,保持着战斗结束时的姿态,像一件被展平的旧器物。石甲蜥和獐兽还活着,但瘦得不像样子,脊背的骨骼在皮毛底下清晰可辨,像一排排列整齐的旧木条撑着一件旧外套的轮廓。
巫即这半个月来每天清晨都去各处石壁缝隙走一遍。他带着那只早已空了的兽皮袋,蹲在每一道裂缝前面,用兽语中最低沉的调子唤一遍。大多数裂缝里空荡荡的,只有灰白色的碎石和干枯的落叶堆在底部。但偶尔有一道裂缝的深处,会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颤动,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深处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他就坐在那道裂缝外面等着,有时等上整整一天,等里面的东西自己愿意出来。
起初出来的都是受伤较重的,蹒跚地挪出来,在他脚边卧下,闭上眼睛歇很久。后来那些伤得轻的也慢慢出来了,虽然瘦,但还能站住,爪子踩在碎石上仍有力量。他把它们从石缝中一一接出来,带到溪谷边那片干净的水源旁,让它们喝水,用温水替它们擦去皮毛上残留的灰色粉末和干涸的黑色印记。
北山脊上那些跑散了又跑回来的异兽,他花了好几天才把它们的情绪线重新接上。大部分异兽的情绪线在裂隙大战期间彻底断了,像一根根被扯断的旧绳子,两头都在风中散着。他一根一根地去找,沿着北山脊、溪谷、东麓老林,像在一条漫长的河滩上捡拾被冲散的木片。有些线头已经散得只剩几缕细丝了,需要把兽语中安抚的调子放得极低极长才能重新搭上;有些线头已经沉入了草木根系的底层,像一根断在泥土里的旧根,被土层盖住太久,需要等他沿着那层情绪的余温慢慢探过去才能重新接触。
第三十天清晨,他把最后几头还蜷在东麓石壁深处的獐兽引了出来。那几头獐兽是跑得最远的那一批,暗色潮水退去之后它们没有立刻回来,而是沿着北山脊外侧一路跑到了灵山与外界交界的边缘,像几只被风吹散的枯叶落在边界的石头缝里。他找到它们时,它们正挤在一道极窄的岩缝中,挤得像一层叠在一起的旧毛毡。他在岩缝外面坐了一夜,用喉音低声念了一整夜,像一根细线沿着岩缝的边缘慢慢渗入,直到最里面那头獐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陆陆续续地,一只接一只,从岩缝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溪谷边的水潭已经重新蓄满了水。裂隙大战之后,潭底那些被暗色物质渗入过的碎石被巫彭清理了一遍,一层一层地洗净,又重新铺回潭底。如今的水面是清澈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银色波光。几头獐兽在潭边低头喝水,它们的脊背在晨光中微微泛出旧毛毯洗过之后那种柔软的灰褐色,不再像之前那样干枯发白。
巫即蹲在潭边看着它们。他的膝上蜷着一头小小的、银白色的兽——不是之前那一头,是另一头,比之前那头更小一些,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旧银箔。它的母亲在裂隙大战中死了,巫即是在北崖一道碎石堆底下找到它的,那时候它蜷在母亲已经冰冷的腹侧,浑身发抖,叫声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他把它捧起来放在怀里,用体温捂着,捂了三天,它才慢慢不抖了。
此刻它蜷在他的膝盖上,银白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它在睡,呼吸均匀,小小的胸口一起一伏,像一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旧绒花。
他感觉到灵山的山林正在慢慢活过来。原本灰暗的树干表面,正在从树皮深处透出一层暗沉的湿润颜色;那些被暗色潮水浸过的枯草根部,正在缓慢地生出新的、极细的绿色芽尖。那些被灰色沉积物闷了太久的土地,正在一层一层地翻开它底层的潮润,像一本被合上太久的旧书终于被人重新翻开。
远处东南方向的田野上,有几缕细细的炊烟正在缓慢地升起。那些在裂隙大战中断了很久的烟火气息,正在重新出现在大荒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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