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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一支商队

《大宁最后一个县令》 若须弥/著, 本章共2247字, 更新于: 2026-08-07 10:57

沈墨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全亮。

货物前一天晚上就装好了。一共三匹马——两匹驮货,一匹给人骑。驮货的马背上架着木架,两边各挂两个大筐,筐里装的是铁器。主要是农具——锄头、镰刀、犁铧——还有几把王老铁新打的菜刀和砍刀。王老铁连夜往筐里塞了一些箭镞,说「这个好卖,不占地方」。

「粮呢?」陈牧问,「路上吃的干粮带了吗?」

「带了。」沈墨拍拍马背上的一个小包袱,「够五天的。」

「银子呢?」

「带了。」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晃了晃,「二十文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子——都是这个月集市上收的。不多,但应急够用了。」

陈牧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点钱在青石镇买不了多少东西——但这笔买卖本来就不是靠钱做的,是靠铁器做的。

清点的时候赵铁柱也来了。他绕着马走了一圈,伸手按了按驮架看看稳不稳,又拽了拽捆货的绳子,然后说了一句:「绳子不太够。路上磨断了就散了。」他回了一趟住处,拿来一捆新麻绳,亲自重新捆了一遍。捆完之后拍了拍马背:「好了。」

「你这绳子——」沈墨看了一眼,「看着眼熟。」

「去年你教我捆粮袋的那根,一直没舍得扔。」赵铁柱说,「捆东西,你教的我信。」

沈墨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是新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上沾的墨迹也没洗掉——但至少没有泥。他把登记簿交给陈牧:「我不在这几天,出入库你先记着,等我回来再对。」

陈牧接过来:「带几个人?」

「三个。一个赶车,两个搬货。够了。」

「路上小心。」

「大人。」沈墨翻身上马,「你昨天说的三件事——定价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打听南边的消息,活着回来——我记着。」

陈牧愣了一下。他昨天确实想了这三件事,但没有说出口。沈墨不知道是看出来的还是猜出来的。

沈墨没有等他回答,一拉缰绳,马沿着碎石路走了。后面两个牵马的人跟上去,马蹄和脚步踩在新修的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牧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一直看到路的尽头消失在晨雾里。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担心他?」

「不担心。」陈牧说。

「那就好。」赵铁柱说,「沈墨这个人办事稳。比他更稳的人我还没见过。」

赵铁柱很少夸人。他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

沈墨走了之后,陈牧发现县城里的日子突然安静了不少。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是少了一个管事的——平时沈墨在的时候,什么事找他都能解决。他不在这几天,有些事只能陈牧自己盯着。粮仓的出入、人口的登记、秋收后土地翻耕的安排——每件事都不大,但堆在一起的时候,他才发现沈墨平时到底干了多少活。

「他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陈牧有一天对赵铁柱说。

「他一直都是这么干的。」赵铁柱说,「你以为他那个登记簿是写给谁看的?是写给我们看的——他怕哪天他不在了,这些事没人接得上。」

陈牧没有说话。

那几天,他每天都去城门口站一会儿。不是不放心沈墨——是他在心里盘算这笔买卖能不能成。定北县有铁,青石镇有粮,路通了——中间就差这一趟试水。成不成,就看沈墨能不能把铁器变成粮食。

到了第三天,赵铁柱来报:城里的存粮见底了。按最低配给,还能撑几天。陈牧算了算——如果沈墨这趟带不回来粮,那就要开始节衣缩食了。

第五天下午,沈墨回来了。

马背上的货换成了别的东西。两大袋粮食——不是粟米,是小麦。还有一小袋药材、几卷麻布。沈墨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脚步比走的时候轻了一些。

「卖了?」陈牧问。

「卖完了。比预想的好卖。」

沈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十文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铁器在青石镇的价格比我们定的高了两成——镇上有人认出了定北铁的名头。那个胡三爷的商队之前把我们的铁器带到了南边一些地方,现在有人专门在等。」

「那这些粮食——」

「用铁器换的。」沈墨说,「直接以物易物。我算了算——比卖了铁再买粮划算。省了一道中间的手续。」

陈牧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沈墨手上有伤——右手虎口的位置贴了一块布条,布条上洇着一点血迹。

「手怎么回事?」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回来路上遇到了一伙人。不是北戎的——是几个溃兵,想在官道上拦路。马跑得快,甩掉了。拉缰绳的时候勒破了。」

「几个人?」

「四五个。穿着破军服,手里有刀,但没马。追不上。」

陈牧没有说话。他把那袋小麦提起来掂了掂——大概四五十斤。加上之前缴获的、地里收的——缺口还在,但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了。

「还有一件事。」沈墨说,「我在青石镇听到一个消息——西秦已经打到京城了。京城还没有破,但城外的几个卫城已经失守了。如果京城破了——大宁就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陈牧把小麦放下,站在晒场上沉默了很久。大宁完了——这句话从穿越第一天起他就想过无数次。但真的听到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以前他总想着,也许朝廷还会想起北境,也许哪天会有人来管管这座城。现在他知道——不会了。从今往后,定北县只能靠自己。

「——镇上的人知道吗?」

「知道。」沈墨说,「所以粮价才会涨到五百文。人一知道朝廷靠不住了——第一件事就是抢粮食。谁手里攥着粮,谁就攥着命。」

陈牧没有再说话。他站在晒场上,看着远处那条新修的碎石路。路的尽头是青石镇,是粮食,也是整个天下的乱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条路,不光通着粮食,还通着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碎银子,掂了掂,又放回去。

「沈墨——这批小麦,先入库。」

「嗯。」

「下一趟,多带点铁器。换更多的粮回来。」

「好。」

陈牧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手伤,去让伙房烧点热水,好好洗洗,再包一下。别拖。」

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虎口上的布条,没有接话。

但他知道——这句话,是陈牧能说出口的最软的关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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