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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死水里的东西,还活着

《奉命抓我的天师,被妖蛊惑》 无言是福/著, 本章共5078字, 更新于: 2026-08-07 10:36

“找到了。”

老李从船头跳下来,脚踩在码头木板上,声音发闷,“东南角,搁浅了,人都在。”

码头上安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哭出声。

刘二媳妇捂着嘴,手在肚子上压了一下,腿软了,旁边的人扶住她,她没倒,就是站在那里,身子抖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着,闷的。

江无涯从人群后面往前走,走到老李旁边,“人怎么样。”

“活的,”老李说,脸色铁青,“但不对劲。”

他没多问,转身,跟着老李上了船。

死水区在老爷庙水域东南角。

那片水,常年不动,颜色比周围深,深到发绿,风过来,周围的水皱了,那片水纹丝不动,像一块板子扣在湖面上,老辈人叫它“死水”,绕着走,不靠近。

搁浅的船就在死水区边上,船头朝北,斜插进一片浅泥滩里,插得不深,就是歪着,没翻。

船上有人。

六个,全在船舱里,坐着,没躺着,背靠着船板,眼睛睁着,往前看,看的方向不一,就是盯着,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

江无涯从老李的船上跳过去,落在甲板上,走到船舱口,往里看了一眼。

六张脸,六双眼睛,空的。

不是睡着,不是晕的,眼睛睁着,瞳孔在,就是空,就像里面没人了,就像那六个人,魂不在身上。

“能听见话吗。”他蹲下来,往最近的那个渔民脸上看。

那人没动。

“喂。”他在那人面前晃了一下手。

没反应。

老李站在舱口,手攥着绳子,声音低,“我们找到的时候就这样,叫不应,推不动,就是坐在那里。”

江无涯把那人的手腕翻过来,脉还在,平的,不快不慢,像睡着的人的脉,但人没睡。

他松开手,站起来,往船舱另一头走。

六个里头有一个老的,五十多岁,坐在最里头,靠着船尾,跟其他五个不一样的地方是,他的手,攥着什么,攥得死,指节都白了。

江无涯走过去,蹲下来,往那只攥紧的手上看了一眼,然后开口,“老丈。”

那老渔民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就是眼皮颤了颤,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慢慢往他这边转,转过来,停了好一会儿,嘴动了。

没声音。

江无涯往前凑了一下,“说什么,大声点。”

“绕,”那老渔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像砂纸,“绕着转,一夜,很大,看不清,”他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船动不了,人动不了,天亮了,沉下去了。”

江无涯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绕着转,一整夜?”

那老渔民把眼皮压下去,又抬起来,算是点头,“很大,”他又说了一遍,“很大,在水下。”

然后他就不说了,眼睛重新变空了,往前看,手还攥着。

江无涯往他那只手上看了一眼,“老丈,手里是什么。”

那老渔民没反应。

他把手放在那只攥紧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松开给我看看。”

那只手,抖了一下,慢慢松开了。

手心里,是条绳结,编的,普通麻绳,编了个渔民常打的结,带着水气,湿的,冷的,绳结里嵌着什么,嵌得深,他把绳结往外拉了一下,拉出来了。

一枚拇指大的碎片。

不是石头,不是木头,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不规则,边缘是断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下来的,青的,幽幽的,在日头底下,那颜色不是反光,是自己发出来的,冷的。

他把那枚碎片放在掌心。

冷。

不是碎片本身冷,是那股气,从碎片里往外渗,渗进他掌心,往手臂上走,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不是冻的,是那股气带来的,阴的,压的。

他认识这股气。

上一卷,他在湖底,趴在封印那道裂缝上,把手贴上去感知,感知到的就是这个,是蛟的气息,是那条被压了几百年的东西,在底下,在动。

一模一样。

江无涯把那枚碎片攥紧了,站起来,往舱口走,走出去,站在甲板上,把碎片举到日头底下看。

那青色的光,在日头底下,没有变弱,冷冷的,就在那里。

老李站在旁边,往那碎片上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不知道,”江无涯说,“但不是好东西。”

老李把嘴闭上了,往湖心方向看。

回码头的时候,他在船帮上坐着,把那枚碎片放在膝盖上,往下看。

碎片的断口,不是砸的,不是摔的,那个断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头压碎的,从外往里,力道均匀,整个断面,平整的,不是暴力砸开,是慢慢压裂的。

压裂的。

他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放了一下,放了,没动。

封印的裂缝,上回下水他看见了,比前回宽了一指,深了,往里是黑的。

蛟珠偏了半丈。

六个渔民,在死水区坐了一夜,一整夜,被什么东西绕着转,转了一夜,天亮沉下去了。

他把这三件事摆在一起。

摆了半天,一个念头冒出来,他把这个念头往下压了一下,没压住。

封印在松。

不是裂缝扩了这种松,是那东西在从里头往外顶,顶的时候,碎片掉出来了,掉出来的碎片随着水流走,碰上了那条船,绕了一夜,天亮了,退了。

那六个渔民,不是被吃了,不是被拖走了,是被绕了一夜,然后放走了。

为什么放走。

他把这个问题往里看了一下,看不明白,看不清,要么那东西还没破封,只是气息漏出来了,要么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他不知道,他信息太少。

船靠岸了。

他跳上码头,码头上一堆人,家属,村里人,看见六个渔民被扶下来,哭的哭,叫的叫,乱的,他从人群边上绕过去,没往里挤,往老爷庙方向走。

走了几步,有人从后头叫他,“江道长。”

他回头。

杨伯在那里,从人群旁边走出来,走到他跟前,往他手里那枚碎片上看了一眼,“找到了?”

“嗯,”他把碎片递给杨伯,“老渔民手里攥着的,您摸一下,感觉一下这股气。”

杨伯把碎片接过来,放在掌心,站了一息,眉头压下去,“蛟气。”

“是,”江无涯说,“跟封印那边一样的,”他顿了一下,“但这是碎的,是从什么东西上碎下来的。”

杨伯把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断面,“压裂的。”

“您也看出来了。”

老头把碎片攥了一下,没说话,往湖心方向看,看了好一会儿,把碎片还给江无涯,“蛟珠。”

江无涯把手合上。

“蛟珠碎了,”杨伯说,声音压着,“说明上回那道裂缝,不是刚裂,是裂了有段时候了,那珠子,承不住了。”

“承不住了,”江无涯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所以碎了一块漏出来了。”

“嗯,”杨伯说,“还有,那六个渔民,”他往码头那边看了一眼,“被绕了一夜放走的,不是那东西不想动他们,是动不了,封印还压着,只有气息漏出来,没破封,但——”

他顿了一下。

“但早了,”江无涯接上,“早晚的事。”

杨伯没说话,算是认了这个判断。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码头上的哭声从那边传过来,刘二媳妇的声音,在里头,江无涯往那边看了一眼,刘二被人扶着下船,走路腿软,脸是空的,他媳妇冲上去,揪着他袖子,哭的,刘二眼睛还空着,没反应,身子让人扶着,就这么站着。

江无涯把视线收回来。

活着。

活着就好。

“青禾,”杨伯开口,“她得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江无涯说,“今晚去找她。”

“她还没出来过?”

“没有,”他把那枚碎片塞进袖子里,“七天了,一次都没。”

杨伯把嘴抿了一下,没说话。

那个沉默,江无涯听懂了,就是在说,要么她不知道,要么她知道了在处理,要么她处理不了,不知道是哪个。

都不是好事。

“岑朔,”江无涯想起一件事,“今天他在吗。”

“在,”杨伯说,“码头上找到人的消息传进村的时候,他在村口,听见了,脸色,”老头顿了一下,“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又笑了。”

“脸色变了,”江无涯把这个细节在脑子里放了一下,“变的什么,”他问,“高兴,还是——”

“我看不准,”杨伯说,“就是变了,停了一息,然后笑了。”

不高兴,或者不是那种普通的高兴。

他把这个判断搁下了,转身,往湖边走,“我先去湖边,晚上再来找您。”

“嗯,”杨伯说,“去吧。”

他往湖边走,走了两步,背后,“江无涯。”

他回头。

杨伯站在那里,往他看,那双老眼睛,在日头底下,认真的,“那六个人,回来了,但那些撤了香火的,,”他停了一下,“不一定回来。”

江无涯站在那里,没说话。

杨伯点了个头,转身,往村子里走。

他往那背影看了一眼,看到老头拐进巷子里消失了,才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湖边走。

香火的事。

六个人找到了,村里人松了口气,但松完了呢,那几户撤了神位的,他们信不信湖君,信不信这回是湖君护住了人,他不知道,他管不了,他只知道,那枚碎片在他袖子里,蛟气还是冷的,还在往外渗。

这只是个碎片。

是蛟珠碎的一块,是漏出来的一块,剩下的,还在底下压着,还在顶着。

他走到湖边,站在礁石上,往湖心那片水看。

灰白的,平的,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

他把袖子里那枚碎片拿出来,放在掌心,那青色的光,冷冷的,在湖面上的风里,没动,就是在那里。

“青禾,”他开口,声音不大,就是说,“蛟珠碎了,你知道吗。”

湖面上,没有动静。

他把碎片在掌心翻了一下,“六个渔民找到了,活的,但蛟气绕了他们一夜,那东西,在底下,在动。”

还是没有动静。

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风大了,把湖面吹皱了一层,拍在礁石上,溅起来,打在他脚背上,冷的,湿的。

没有水纹。

他把碎片攥紧了,攥了一下,没动,把那股阴冷的气在掌心压着,让它渗进来,仔细感知那股气的来路,往深里感知,感知了好一会儿。

还是那道封印的气息,但,还有别的。

一股很淡的、几乎感知不到的气,从那碎片最深处,往外渗,不是蛟气,是另一种,熟悉的,他在哪感知过,在哪——

湖底。

封印边上。

青禾受伤的时候,她撑着封印,那道气,跟这个,不一样,但,有一丝——

他把这个念头往下压。

可能是他感知力打了折,感知出偏差了。

可能。

他把手张开,往那枚碎片看,那青色的光,冷冷的,就在那里,不大,拇指大,就是一块碎片,断口平整,是压碎的。

从外头压碎的。

他把这个细节重新翻出来,翻了一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转了一圈,停住了,停在某个地方,他往那里看,看了一息,那个念头他不想往下想,太往下的话就是——

身后,脚步声。

不轻不重,走得稳,他认出来了,是岑朔的。

他没回头,把碎片握进手心,手垂下来。

岑朔走到他旁边,站住,往湖面上看了一眼,“找到人了,不错。”

“嗯。”

“六个,都活着?”

“都活。”

岑朔嗯了一声,没说话,往湖心方向看,那一眼,停了,停得比平时久一点,“人是在哪找到的。”

“死水区。”

“死水区,”岑朔把这三个字嚼了一下,“东南角那片?”

江无涯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往岑朔脸上看,“你知道死水区在东南角?”

岑朔笑了一下,“老李跟我说的,那片水邪门,他说过。”

他接受得太快了,又是这样,江无涯把手里那枚碎片攥了一下,没说话。

“那六个人,”岑朔说,“醒了没,说没说什么。”

“说了,”江无涯说,“水下有东西绕船,一整夜,天亮了沉下去了。”

“水下有东西。”岑朔把这句话复述了一遍,声音平的。

“老渔民说的,”江无涯说,“你信不信。”

“信,”岑朔说,这回没多停,直接答的,“老爷庙水域,有东西,我早就信。”

江无涯往他脸上看了一眼。

岑朔还是往湖面上看,那张脸,在下午的日头里,平的,侧面看,下颌那根线,绷着,不是松弛的那种平,是压着的,压了什么在下面,没露出来。

“岑兄,”江无涯开口,“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云游的。”

沉默了一息。

“说过了,”岑朔说,“讨口饭吃。”

“讨口饭吃的人,”江无涯说,“不会在死水区搁浅之前,就知道死水区在东南角。”

“老李说的。”

“老李没说,”江无涯说,“老李告诉你死水区邪门,没告诉你在东南角,我前天问过老李,他说你当时问的是整片老爷庙水域,没具体问位置。”

岑朔往他看了一眼,那一眼,短的,然后重新往湖面上放,“道兄记性挺好。”

“你知道那片水,”江无涯说,“你知道湖底有东西,你知道那六个人在哪,你在码头上等着,等他们找到,然后来问我,那六个人醒了没,说了什么,”他顿了一下,“你在问什么,岑兄。”

岑朔沉默了。

这回停的时间长了,比平时所有的停顿都长,就是往湖面上看,那片灰白的水,风把水面吹皱了,皱了又平,他就这么看着,手搭在腰间,没动。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平时的不一样,平时的松快没了,这个笑,往深里去了一点,“江道兄,”他说,“你这人,”他停了一下,“比我以为的,难对付。”

江无涯没说话,等着。

“那六个人,”岑朔说,“是那东西放走的,不是没抓住,是放走的,”他往湖心看了一眼,“那东西,还没破封,但快了,”他顿了一下,“道兄,你有没有想过,那封印,是有人在往外推的。”

江无涯把嘴闭上了。

有人在往外推。

他把这六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压下去,往里看,看了一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他没动,往岑朔脸上看,“谁。”

岑朔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往他看,那双眼睛,在日头底下,眯着,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猜。”

然后他转身,往村子方向走,步子不快,走得稳,走了几步,没回头,就这么走了,走进土路里,消失了。

江无涯站在礁石上,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攥着那枚碎片,往湖心看。

有人在往外推。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湖风过来,把衣摆带起来,拍了一下,他没管,就是往那片灰白的水上看。

然后他把手张开,看了一眼掌心那枚碎片。

那青色的光,还在,冷的,就在那里,在他掌心。

从外头压碎的。

他把手合上,转身,往老爷庙方向走,脚步快,没停。

今晚,得下水了。

不管青禾出不出来,他都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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