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往旁边偏了一截，湖浪偏向，往东涌，浪小了半截。
江无涯把眼睛眯起来，往那个方向看。
那个从水里冲上来的东西，落进浪里，落下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头发，散的，黑的，在水面上铺开来，然后湖浪把那片头发卷走了。
他心跳停了半拍。
青禾。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法力压在封印上，走了太多，剩下的不够打一场架，她靠着本能冲出来，冲向那头蛟，往它腰侧撞，那一撞有没有用她自己都不确定，撞完了她就沉下去了，往水里沉，沉得软，不像是游泳，是沉，往下坠的那种。
头更晕了。
她把手往水里划，往上划，往上，浮上来，换了口气，再沉，再划，再上来。
身边有浪，浪把她往旁边卷，她没力气抗，就跟着卷，卷到哪算哪，眼睛里水，耳朵里水，她把这些全过滤掉，就只做一件事，往上。
往上，换气，往上，换气。
蛟在哪。
她把脑袋抬出水面，往湖心方向看，背鳍，在，还在，没跑远，在原地搅浪，它刚出封印，需要时间恢复法力，搅浪是在补，它吃水，拿湖里的水补自己。
她的时间不多。
它补完了，她拦不住它。
她把两只手往水里一压，往上撑，坐到旁边漂着的一块船板上，坐稳了，把手掌翻过来看，左手折了两根骨头，血已经不流了，封住了，是修为自动封的，但骨头没接回去，手歪的，软的，动不了。
她把这只手捏了一下，骨头错位的感觉，嘶了一声，没吭声。
对面，蛟的背鳍又动了，往她这边转。
她把那只坏手按在膝盖上，往腰间摸，随身有枚铜印，是封印用的，她从鄱阳湖有香火的那年就带着，带了几百年，一直没用，这回也许要用了。
铜印还在，她把它摸出来，攥住。
法力还剩多少。
她不知道，估摸着，不多，但够打一手。
够不够用，要看那头蛟现在的状态。
浪里有人影，落水的渔民，还在水里，有两个在朝她喊，喊什么她没听清，风太大，她也顾不上，那头蛟一动，这里所有人都没得救，她得先把它压回去，压回去，封印哪怕缺了一道，只要主框架在，它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她站起来，站在那块船板上，浪把船板往左晃，她往右偏了一下，稳住，把铜印攥在手心里，往蛟的方向走了一步。
浪太高了，船板不够稳，她走了一步，又晃了一下。
然后有人从她身后抓住她的手腕，稳住了她。
她没回头，就这么站着，那只手抓得稳，男人的手，掌心有茧，抓的是她的右手腕，就是稳住，没往回拉。
她听见身后有人开口，声音就在她耳朵旁边。
“你剩多少。”
江无涯。
她把铜印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没回头，“够用。”
“你流了多少血。”
她没答。
“青禾。”
他的声音往下压了一截，就两个字，压在风声里，她听得很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周围那么吵，那两个字就钻进来了。
她把右手往回收了一下，他没松，跟着收，跟着她的动作，没强拉。
“你现在状态能封住它吗。”
她把视线往蛟那边扫，蛟的背鳍转过来了，两盏红眼睛，对着她的方向，补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她说，“你有符吗。”
“一道，护体的。”
“够。”
他没问她什么意思。
她能感觉到他把那道护体符揭下来，贴在她背后，法力从那张符里透进来，暖的，往她身上走，把那条快断的气续上了一截。
只有一截。
但够了。
她把铜印往上一举，两只手，一只好的一只坏的，把铜印举过头顶，从喉咙里逼出来那句镇压的话，不是说给蛟听的，是说给封印听的——
“归位。”
湖底一声响，是封印在应她。
蛟反应了，往前一冲，冲向她，黑色的水墙当头压下来，江无涯往前一撑，把她挡住了一下，那股冲击力把他往后掀，他没站稳，但没松她的手腕，两个人一起往船板上跌，船板往下沉了一截，没翻，浪把他们往旁边推。
蛟还在冲。
她在江无涯身上撑了一把，重新站起来，铜印没松，那股归位的力道还在走，从湖面往湖底压，压着那头蛟，往回逼。
蛟不甘，尾巴往湖面上一扫，水柱冲天，往四面砸。
江无涯把她往旁边拉了一把，水柱从他们左侧掠过，把湖面打出一个大坑，坑里的水往四面翻出来，浪声震耳。
“还差多少。”他在她耳边喊，声音都被浪盖住，就剩个口型，她靠着感觉听出来的。
“快了。”
蛟的身形在往下坠，不是主动的，是被封印拖着，封印在湖底，铁链从湖底往上走，缠上了它，从尾巴开始往上缠，往上，往上，缠到腰了，它挣，挣了一下，铁链断了一道，她把铜印往下一压，断的那道重新接上。
代价是她手上又开了口子，血从掌心往下流，顺着铜印的纹路流，掉进湖里。
蛟在下坠，还在挣，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江无涯还握着她的手腕，就握着，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他没有法力了，他没有符了，他什么都出完了，他就是握着，让那个接触告诉她，他在这里。
封印合上了。
那一刻有声音，是铁链全部收紧的声音，闷的，从水里传上来，湖面的浪平了，不是全平，是一下子小了，从三丈变成半丈，又变成正常的湖浪，一层一层，往外散。
蛟没有了。
湖心的水是平的。
青禾把铜印收回来，手松了，铜印从她手里滑出去，她往旁边一侧，坐到船板上，那块船板在水上颠了两下，没翻。
她就这么坐着。
头还是晕的，但比刚才好，换了两口气，好一点，再换，再好一点。
身边没有说话声了，江无涯在她身后，她听见他呼气的声音，很重，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那种，吐完了，平了，没再动。
湖面上，渔民陆续被捞起来，是渔村的人划了小船出来，一个一个往船上拉，有哭声，有叫名字的声音，有人在喊“活了活了”，有人在喊“没气了”。
青禾把落水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她出来之前，她在水里托过几个，往浅水区推，不知道推到没有。
眼皮很沉。
她把眼皮撑着，没让自己闭上。
“你那只手。”
是江无涯说的，声音比刚才轻，在她身后，她没回头，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歪的，血还在，但慢慢停了。
“折了，”她说，“两根。”
沉默。
然后他从她身后绕过来，坐到她对面，坐在同一块船板上，两个人各占一头，船板往下压，但没翻，他低头看她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伸过来，“给我。”
她把那只手递过去。
他接住，两只手托着她的手掌，手指头很轻，把她折了的骨头摸了一遍，位置找准了，“会疼。”
“废话。”
他把骨头接回去了。
她没吭声，就是把牙咬住，牙咬得有点响，他装没听见，把骨头固定住，找了根绳子，是捡来的，是渔网上的，把她的手指缠上，缠住，不让错位。
“将就，”他说，“上了岸再看。”
她把手收回来，动了动，稳的，折的地方还疼，但动得了。
“你为什么——”她开口，自己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没事，”她把那句话咽下去了，“阵收了吗。”
“还没，”他往岸边方向看，“我师兄在处置。”
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岸边看，天师府的人在收阵，四个阵眼，从岸边往湖心收，法力波动减弱，湖面的水慢慢平稳下来，那团乱掉的气机一点一点归位。
封印还差一口气。
她转过头来，把这句话压住，没说。
差一口气的事，今晚她来补，不用他知道。
岸边，有人冲过来，是渔村的人，好几个，水里捞上来的，裹着棉被，往岸边站着，其中一个是杨伯，他站在岸边，往湖面这边看，看见那块船板，看见上面两个人，他手里还提着渔灯，那盏灯还没熄。
风过来，灯火歪了一下。
没灭。
青禾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把眼睛移开了。
“你师兄，”她开口，“今天之后，怎么办。”
江无涯没立刻说话。
“他会回龙虎山，”他说，“这次任务，”他顿了一下，“他得想想怎么写档案。”
“怎么写，”她说，“妖患已除？”
他看着她，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沉的，“还没定。”
她知道他没说完，她也没追，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船板在水上漂着，湖浪一层一层，推着他们往岸边走，走得慢，走得稳。
渔灯的火没熄。
在岸边亮着，暖黄的，一盏，映在水里，碎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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