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义卖档期与活动中心
阮钰挂了电话，公交还在往前开。她盯着窗外，手里的袋子边角被指甲掐出褶皱。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陆烬回的：“活动中心我来问。”
第二天傍晚，她刚把小学送完的美术用品收拾妥当，手机响了。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没多余的话：“周六上午九点，东城社区活动中心二楼大厅，档期空出来了。”
阮钰站在巷口路灯下，风把她的袖子吹得贴住手臂。“怎么拿下的？”
“跑了五公里，七家社区。”他说，“其他地方要么排满，要么嫌我们没资质。东城这个，原定租户临时退租，我跟负责人谈了半小时，说了用途，他松口了。不收费，但有三条规矩：不准扰民，撤场要自清，安保自己负责。”
她低头看脚尖，水泥地裂了一道缝，草从里面钻出来。
“行。”她说，“我来联系居民，收作品，做传单。你那边……还能抽时间管安保？”
“工地轮班，我能调。”他顿了顿，“你别熬太晚。”
电话断了。她抬头，看见对面墙上自己去年画的涂鸦——戴帽子的女孩牵着狗，漆皮剥落了一块，像旧伤结的痂。
周末一早，东城社区活动中心门口就支起了棚子。阮钰带着十几户居民搬东西进场。修车摊的老李拿来两筐旧零件做的风铃，杂货铺王婶摆出一摞手工布鞋，早餐店张哥扛来二十个麻袋装的油条干，说是“老顾客捐的，能泡汤吃”。她的画作挂在正对门的墙上，最显眼的一幅是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标价一百五十元。
陆烬比她早到半小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两个折叠警示牌和一根长绳。他把大厅四角用绳子隔出通道，警示牌立在楼梯口，写了“义卖进行中，请勿穿行”。又去物业借来三台扫码收款机，摆在三个入口处。
九点整，门打开。人不多，起初只是零星几个路过的大爷大妈，站门口看看，摇头走开。
“画画换搬家钱？”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冷笑，“你们这不就是变相卖破烂？”
旁边有人跟着笑。
阮钰没抬头，正在给一幅街景速写钉图钉。她听见了，手没抖，钉子稳稳敲进墙里。
“您要是不信，可以看看这些。”她转过身，拿起一张住户联名信，“这是二十三户人家签的字，愿意拿出东西义卖，所得全数用于搬迁援助。每笔收入我们都会公示。”
灰夹克男人撇嘴：“谁监督？你们自己说了算？”
“我们有微信群。”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群聊界面，“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实时更新。今天所有收款码都绑定同一个账户，晚上统一结算。”
人群安静了一瞬。
陆烬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工作证往桌上一放——钢筋工上岗证，照片是他，姓名、工号、单位齐全。
“我是这片工地的工人。”他说，“她没骗人。我要是发现哪笔钱不对，第一个找她算账。”
灰夹克男人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陆烬脸上那道眉骨疤，没再吭声，转身走了。
人慢慢多起来。阮钰开始现场作画。她拿了张纸，坐在角落的小桌前，画一个蹲在门口逗猫的老太太。笔触很快，炭条在纸上沙沙响。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这老太太我认得！住幸福里三栋！”
“画得真像！眼睛那道皱纹都出来了！”
她画完，撕下来递过去：“送您。下次还来。”
老太太接过画，眼圈忽然红了，从包里掏出两张百元钞票塞进捐款箱。
“小姑娘，加油。”
一天下来，收款机打印出长长一串小票。阮钰坐在后台清点，手指沾着颜料和汗，在计算器上按下一串数字。
八万零三百六十二元。
她盯着屏幕，呼吸很轻。微信群里有人发语音：“比预想多！咱们真干成了！”
另一个声音：“可算筹了八万……离目标还差二十多万。”
她没回话，把计算器合上，起身走进隔壁仓库——他们临时用来存放未展出物品的房间。灯是坏的，她摸黑进去，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旧桌子，上面放着画板和颜料。
她打开台灯，坐下，抽出一张新画纸。
还得再画一幅。
她重新画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这次不画枝干，只画根部。盘错的树根扎进泥土，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她题名《扎得住的地方》，标价五百元——是今天最高的一笔。
画到凌晨两点，太阳穴突突跳。她停下笔，抹了把脸，指尖碰到鼻下，湿的。纸巾擦过，鲜红。
她没停，继续画。鼻血顺着纸面边缘晕开，混进树根的阴影里，像一道旧伤渗出的血。
三点十七分，她终于放下笔，头一偏，伏在桌上睡着了。
门被推开时，没有声音。陆烬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画板上的树根还湿着，纸巾团堆在桌角，地上滚着一支倒翻的颜料管。
他走进来，把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好的现金放在画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有折痕整齐。
他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又把台灯调暗，转身离开。
清晨六点，阳光斜照进仓库。阮钰醒过来，鼻腔发干，嘴里有铁锈味。她动了动手，发现肩上多了件衣服。
她抬头，看见桌上的信封。
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钞票，全是百元，捆得整整齐齐。她数到第三叠，手停住了。
金额正好是二十三万四千八百元。
她盯着那叠钱，手指慢慢收紧。
门外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保洁员开始清理大厅。展台还没撤，她的画仍挂在墙上，人群散去后的展厅空荡安静。那幅《歪脖子梧桐树》被人用便利贴贴了一角，上面写着：“别拆，我想买。”
她站起身，把信封塞进包里，没换下沾着颜料的裤子，也没洗脸。她推开门，走向展厅。
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起窗帘。她走过时，看见玻璃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着，眼下青黑，鼻翼还有一点没擦净的血痕。
她没停下，脚步很稳。
展厅中央的捐款箱已经满了，有人在旁边放了个备用箱。她走到自己的画前，伸手摸了摸画框边缘，木头温的，像晒过太阳。
她转身，准备去联系今天第一批来看画的买家。
门口人影一闪。
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光里，背着相机包，目光落在那幅《歪脖子梧桐树》上，久久没移开。
阮钰走过去，站定。
女人回头，眼神亮了一下：“这幅画，还能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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