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全盛汽修厂与散装白酒
巷子口的水泥地还湿着，昨夜收摊的油渍混着雨水，在地面洇出一片片深色。阮钰夹着速写本从阁楼下来，脚步比平时慢。她刚拐过墙角，就听见铁皮车轮打滑的声音。
老拐的三轮车歪斜着冲向路灯杆，车斗里工具箱翻倒，扳手滚了一地。他一只手抓着车把，另一只手举着个空酒瓶，嘴里嘟囔：“关门那天……太阳照得厂牌发亮……”
没人上前。几个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眼，又低头走开。这种事见多了——老拐喝醉不是新闻。
阮钰把速写本往腋下一夹，几步冲过去，两手抓住车尾铁架硬生生拽住。三轮车停了，离灯杆不到半尺。她没松手，盯着老拐：“踩刹车。”
老拐晃了晃头，眼神散着，看见她才慢慢回神，手抖着去捏刹车闸。
“下来。”她说。
老拐腿不利索，从车上挪下来时左腿拖在地上。阮钰没扶他，自己弯腰把工具一件件捡回箱里，再把空酒瓶塞进车斗角落。她推起三轮车，一声不吭往修车摊走。老拐踉跄跟在后面。
修车摊在巷子尽头，两块铁皮拼成的棚子，底下摆着工作台和几把旧椅子。阮钰把车推到位，转身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纸、一支炭笔。她没说话，坐在小马扎上就开始画。
老拐靠着墙喘气，眯眼看着她动笔。她画得快，线条粗重，几下就勾出厂房轮廓，再添上生锈的大门、歪斜的招牌、门口那棵被雷劈过的梧桐树。阳光从屋顶缝隙照进来，落在纸上，像真的一样。
她画完，撕下纸，起身钉在铁皮墙上。位置正好对着老拐常坐的椅子。
老拐没动，盯着画看了很久。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低低说了句：“全盛汽修厂……是这模样。”
阮钰拍拍手上的灰，拎起速写本要走。
“丫头。”老拐叫住她，声音哑，“画得……真像。”
她回头，点头。
“以后少喝点。”他说，像是对自己说的。
第二天清晨，阮钰送早点路过。修车摊已经开了。那幅《全盛汽修厂》被端正贴在墙中央，四角用生锈的夹子固定。晨光斜照，画纸微微泛白。
老拐蹲在地上擦一个轴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没说话，继续低头干活。过了会儿，他轻声补了一句：“昨晚……没喝。”
阮钰嗯了一声，把包子放在台子上，走了。
当天夜里十点多，她路过菜市场后巷，手里提着剩饭盒。老拐的摊子灯还亮着，门半掩。她本想直接敲门放下饭盒，却在门口顿住。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摆着搪瓷杯，里面是透明液体，他正小口啜饮。杯子边上放着半瓶散装白酒，标签模糊，写着“高粱原浆”。
她站在门外，影子投在门槛上。
老拐没察觉，仰头喝了半杯，喉结滚动。他放下杯子，抬手抹了下嘴，然后伸手从工作台下拉出一个旧木箱，打开，往里放酒瓶。
动作停了一下。
他从箱底抽出一块硬板，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迅速塞回去，合上箱子，踩了脚盖板。
阮钰退后一步，转身离开。脚步轻，没惊动任何人。
第三天上午，她又来了。老拐正在修一辆电瓶车，弯着腰拧螺丝。她走过去，把带来的面包放在台子上。
“帮忙理下工具？”她问。
老拐抬头看她一眼，点头，指了指角落的箱子：“乱得很，你自己小心。”
她蹲下，打开箱盖。里面杂乱堆着胶管、旧手套、生锈的零件。她一件件往外拿，清出空间。手指碰到箱底一块硬物，边缘整齐，不像工具。
她抽出来。
是一块画板。三十公分见方，木框有些变形，但画面完整。画的是省美院校门，青砖拱门，两侧石狮，门楣上刻着校名。背景是九十年代常见的灰蓝色天空，门前有自行车流。右下角用铅笔写着“1994”和一个名字缩写：L.G.
颜料已褪，但能看出当初用色浓烈。拱门上的阴影是深褐加一点群青，石狮的眼睛点了高光，笔触有力。这不是随便画画，是认真考前练习。
她指尖抚过画面，纸面粗糙，有反复涂抹的痕迹。突然，胸口一紧，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呼吸滞了一瞬。她没动，低头盯着画。
老拐那边传来扳手落地的声音。
她立刻把画板放回箱底，盖好盖子，站起身。
老拐正弯腰捡工具，背对着她。他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别在腰带上。他撑着台子站起来，拍了拍手，接过她递来的抹布擦手。
“清好了？”他问。
“嗯。没什么要紧东西，就是旧了点。”
他点头，转身去拧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响。
阮钰没再看箱子。她拿起速写本，翻开空白页，铅笔在纸上划了两道线，又停住。她抬头看着老拐的背影——佝偻，但肩膀宽厚，洗抹布的动作熟练而沉稳。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杯白酒，想起他钉在墙上的画，想起他念叨的“关门那天”。
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被人好好画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清晰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合上速写本，夹在腋下。走出摊位时，回头看了一眼。老拐正低头检查轮胎气压，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那幅《全盛汽修厂》还在墙上，阳光照着，像一道凝固的旧光。
她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边有几个孩子追跑，其中一个摔倒，哭了一声，马上爬起来继续追。她脚步没停，穿过人群，走到主街拐角。
远处工地塔吊缓缓转动，钢筋在阳光下反着冷光。她停下，从本子里抽出一页纸，翻到背面。铅笔落下，先是一条线，再添几笔，勾出一个孩子的侧脸，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半块饼。
她画得慢，眉头微皱。画到眼睛时，停住。然后继续。
风从巷子一头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烟盒。她站定，把速写本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栋老居民楼的阳台上。那里挂着几件小孩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她没动。
楼下小卖部门口，有人骑电动车经过，铃声叮地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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